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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秦素描

发布时间:2020-09-30 来源:西部大开发杂志 人气:
   
  散步未央宫
 
  夏末秋初,偕各地来访的文友游汉未央宫。是日长安天朗气清,汽车在熙攘拥堵的闹市中艰难穿行,驶到一个名叫大白杨的去处,忽地一拐弯,眼前竟出现了一片无边的旷野。说“无边”毫无夸张,一眼望去,的确看不到边沿,看不到当今所有城市都有的楼群错落的天际线。一碧如洗的远天之上,天公随意抹上的两道云彩,有若双鱼嬉游。有人惊呼,这不是太极图吗?
 
  在寸土寸金的大都市里,无意之中能够肆意享用到如此辽阔的空旷,我们也太过奢侈了。
 
  秋阳之下,未央宫的墙基以重迭错落的方框,呈九宫格徐徐展开。一步步登上前殿的20米高台,2000年前在这里理政的12位汉朝皇帝,走马灯也似地在眼前旋转,辽远、简朴的汉韵和汉舞也就在耳旁幽幽响起。几道光柱斜落于树影之中,把那些陈年旧事一下子照得生动起来,早已经过了眼的烟云又成为眼前的烟云,有声有色地由着你一页一页翻读着。我知道我来到了和汉武帝、张骞、司马迁同一个生命场中,同一处阳光、空气和婆娑的树影之下。此刻他们在哪一处树阴深处呢?
 
  待进到西安门,蓦地被一种气场团团裹住,无色无味无声,看不见摸不着,却分明能够感觉到轻纱淡絮般从心头漫过。是了,张骞当年就是在这里拜别汉武帝,远离故土,一路向西,以陕西汉子特有的执着,付出整整17年的生命,凿空了那条神奇的丝路。他每一个踏在路上的脚步,在迷离的宫墙中仍可听见回音,他的身影,这里那里从墙基掠过。一个月前,我们“丝绸之路万里行”媒体团38位记者,刚刚自驾汽车奔驰3万华里、遍走丝绸之路八国从罗马归来,今天竟在此与博望侯邂逅,当然分外亲切。谈起丝路上的风情见闻,哪里关得住话匣子?不觉羁留了好一阵子。
 
  你无法不在天禄阁、石渠阁久久倘佯。这里是国家图书馆和档案馆,尽藏刘邦入关所得秦之图籍。你想象着,又无法想象,当年的司马迁为了撰写《史记》,是怎样屈辱而又无畏地来到这里扒梳、检阅资料。他在《报任安书》中对自己在宫刑之后感受到的屈辱,有过那么痛切的描绘----“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閤之臣,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这位受了奇耻大辱而无颜见人、只想藏匿于岩穴的太史公,为了实现他家族的书史之志、民族的存史之魂,目无旁骛、义无反顾地走过这里的一段段回廊、一扇扇窗口,领受着昔日同僚和宫帏下人以目光和议论对他利刃般的凌迟,血流如注地走向历史,走向真理,那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而少府也很勾起大家的兴味。当年花团锦簇的汉宫生活,透过繁忙的宫庭庶务,依稀可感;皇后寝宫的淑房殿,当年取用椒花椒叶和泥砌建,如今墙基依然似有若无散发着芬芳……
 
  向灯下展简疾书的太史公司马迁行注目之礼,向依然在丝路上行走的张骞和整个“博望侯群体”遥祝平安,也插空和怀揣《举贤良对策》正去上朝谏议的董仲舒互道一声珍重。待我们走到宫门口的汉阙之侧,不期又遇上了大步流星进宫汇报军情的卫青、霍去病将军,没来得及打招呼,已经擦肩而过,留下的是汗水和硝烟刺鼻的味道。
 
  沿着光阴的定格,行走于历史的棋盘之上,我们阅读2000年前这部大汉书,体味着那个朝代的风光和气息。
 
  真得感谢长安人为我们留下了汉朝,未央人为我们留下了未央宫。我知道,在大拆大建已成为城市改造大趋势的今天,吃硬面锅盔馍的西安人硬是用一股倔犟劲儿,让二环路拐了个大弯绕开了汉城遗址。“西安二环为什么不园不方缺个角”已经成了导游词中精彩的佳话。未央宫的护城河一度成为城市排污渠,西安人硬是把这里改造为汉城湖风景带,让市民可以乘游艇观赏北方古都的水景。西安人还下决心将汉城遗址内的村落陆续迁出,或就地改造为汉风小镇,又将位于汉未央宫、唐大明宫遗址附近的经济开发区内许多巳成气候的制造业企业,整体北迁20公里,远离保护区。是的,汉唐的一草一木,即便是汉唐的空气,也是不容侵蚀的。
 
  如此在所不惜保护自己城市、保护自己历史的西安人,中国真要感谢你们。感谢你们留下了周朝、秦朝,留下了汉朝、唐朝,感谢你们收藏了中华古史的上半篇。
 
  在卫星照片上,未央宫极象一块芯片,那些无言的墙基如集成电路盘桓成框形,其中每一个空框,都诉说着远逝的风云,装满了沉甸甸的岁月和历史,等待后人去翻阅。其中,汉武帝刘彻会给你特别的触动。立于宏大的汉宫遗址群,那位缔造这一历史芯片的君主几乎无处不在。让我们向此刻正在凭窗远眺的汉武刘彻拱手问安。
 
  自古以来,有两位巨人在北中国大地上疾步西行。一位从北纬40°的山海关出发,它的名字叫万里长城;一位从北纬34°半的长安城出发,它的名字叫丝绸之路。它们象中国古代神话中的英雄夸父,在不同的空间沿着两条斜线,逶迤西去,到了河西走廊的嘉峪关,这个夹角华丽的交汇了。“嘉峪”,匈奴语意为“美好的峡谷”,美好的峡谷虚谷以待,在自己的怀抱中举行了两大文明成果壮丽的合龙仪式。在汉武帝的策划下,张骞与霍去病两位几乎处在同一时代的夸父,作为丝路与长城的形象代言人,在嘉峪关下长揖相会,击节而歌。
 
  万里长城像绵延不断的军阵、象森严的盾甲和铁壁,每个城堞都凝结着中华民族的古典智慧和文化成果。丝绸之路则像硕果丛生的长藤,将汉唐长安城、麦积山、敦煌、交河故城、楼兰遗址、克孜尔千佛洞,一直到国外的撒马尔罕、碎叶古城、君士坦丁堡、雅典、罗马联接起来。几乎串联了欧亚文明所有的珠宝,形成了世界古文明无可争议的轴心线。它像一条华贵的项链,在北半球的胸脯上熠熠闪光。而中华文化从此有如涨潮的海,无声的波,溶进了世界的交响。
 
  丝路与长城于是成为人类文明和中华人格永存的图腾。这两个功能正好相反的图腾,在汉武帝手里推向了极至。正是这种由一个人缔造的“不同”两手的和谐共存,正是这种“和而不同”的交汇,显示出刘彻极度的智慧,和他在中华文化中独特的地位。
 
  丝路是溶入,让中国溶入世界,让世界溶入中国。长城是坚守,坚守世界格局中的本民族质地。丝路是开放发展,长城是对开放发展成果的保卫。又正是丝路的开放发展,支撑了长城的坚不可摧。长城是战争的产物,丝路是和平的引言。长城以武力争斗处理民族和国家关系,所以在通向北方的路上,给我们留下了络绎不绝的拴马桩和烽火台。丝路则已经在探索以友谊、以商贸和文化交流,以政治结伴,处理民族和国家关系的新路径,这样便有了丝绸、瓷器、茶叶、纸张等中华文明的西行,有了胡椒、番石榴、胡乐舞的东渡。张骞也便成为我国有史可查的代表汉王朝的第一代外交家和对外商贸、文化交流使者。汉武帝封张骞为博望侯,那是期许中华民族永远以博大的眼光和胸怀去看待世界吧。
 
  未央宫遗址,古长安,古丝路,古长城,和所有的人类文化遗产一祥,都是智慧的聚宝盆,历史的回音壁。远去了驼铃,远去了鼓声,只要你一旦又站在了这里,它们重又会在城堞之间回响。
 
  生命之瀑
 
  整个秋季,北中国阵雨不断,干旱的大西北也下开了连阴雨,还穿插着好几次滂沱暴雨。我对自己说,今年的壶口瀑布可有看头了。好不容易等晴了天,驱车便往那里跑。
 
  可是了不得,昔日的黄河不见了,那条腰身日见纤细的河,此刻竟无比丰腴,水量十倍百倍于往常,涨满了宽阔的河床,汪洋恣肆地从鄂尔多斯台地奔泻而下,连托克托90度折线的硬拐弯也没能减慢她的速度。她像古战场上赴死决战的军阵,铺天漫地扑向壶口。再没有了“千里一壶收”的身影,而是横着竖着立着拥挤着交错着层迭着,从上千米长的悬岩上、从一切有口子没口子有路径没路径的悬崖上,义无反顾地跃身而下。亿万斯年躺在大地上的黄河,乍然一个鱼打挺,托地而跃,就那么蹦起来了,立起来了,飞起来了。
 
  千万个巨人猛兽咆哮着,怒吼着,扭动着,翻滚着,绞缠着,敲击着,撕裂着,腾跃着,喷薄着,无数次交手出击,无数次粉身碎骨,无数次重聚新生,无数次变幻羽化,化成一绺烟,一片雾,一阵霏霏的雨,一道五彩的虹,消失在前方的地平线上。
 
  黄河是我们民族一首长长的、读不尽的创世史诗,壶口瀑布是这首长诗永远的惊叹号!
 
  我避开人流和喧闹,在一块岩石背后找到一点僻静。久久站在瀑布面前,对视她,聆听她,感受她,和着她的脉搏神思飞扬。
 
  黄河是民族魂,壶口是黄河魂。
 
  黄河是我们民族历史文化的大动脉,壶口瀑布是起搏她的心脏。
 
  来到这里,你会极至地感到,我们的黄河活着,活得很旺,很青春,活得生龙活虎。
 
  我由南方来到黄土地已经40多年,来壶口不下10次,可以说在生命的青年、中年、老年各个时段,都和她有过深切的对话。
 
  1963年初夏,作为才工作两年的年轻记者,完成了第一次延安采访,便搭乘一辆苏式嘎斯—69越野吉普,急切地从延河直奔黄河。离壶口很远已经激动地对这个闻名于世的瀑布作着各种各样的想象。接着听见了河谷飞起的涛声,心跳剧烈加速,终于见到了她,几乎晕厥,那远远超出自己想象的极限性的惊涛骇浪,竟然一下将我击倒!
 
  脑子全乱了,壮观伟大壮怀激烈英气勃发豪情满怀烽烟遍地云锦漫天建功立业力争上游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革命加拼命天降大任舍我其谁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铁马冰河入梦来,无数充满青春生命豪气和那个英雄主义时代的宏大词汇,水花般地从脑海里溅出来,音符般地在浪尖上跳跃。年轻的生命在水中咇咇剥剥燃烧。
 
  那次,壶口让我找到了青春生命最恰切、最极端的表达形式,像饱餐之后的饕餮之徒,满足地离开。
 
  1977年的夏天,进入中年的我又一次来到壶口。其时“文革”刚过,我在文革中随报社的“臭知识分子”(编辑记者)一道下放到海拔2000米的大巴山区,辗转于山区农村、铁路工地和地区报社,最后落脚在一个隐蔽于山沟深处的三线国防工厂。其间生活坎坷,数度几至绝境,又娶妻生子,有了不大不小的家累,很感知了一番人生的冷暖和世态的炎凉。人近不惑,迄无作为,早已经自甘平庸。打算龟缩在山沟里,就这样了此一生。这期间有过一次壶口之行。
 
  飞瀑的惊涛骇浪又一次振奋了我。黄水有如煮沸的铜汁,在鼎锅中翻滚。森严的峭壁从四面堵死了出路,水浪被挤压着,围困着,驱赶着,千百次突围千百次被击成齑粉,千百次被击成齑粉又千百次再组织突围。终于,绕指之柔战胜了百炼之钢,绕指之柔也变成了百炼之钢——千万次被围困的黄河重又找到了出路,千万次被破碎的黄河重又聚合成一泻千里的大军,舍生忘死朝龙门奔涌而去。我的生命像遭到电击,在刹那间奋飞昂扬。我几乎马上懂得了自己应该如何去对待漫漫人生路上的各种障碍,那些狼牙般啃噬你的巉崖,那些密不透风纠缠不清的蛛网,那些津津有味咀嚼着你的红眼白牙,…….这是我从未经历过的体验。
 
  壶口让萎顿于中年的我站了起来!
 
  到2005年,我已是年过花甲。为了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和冼星海诞辰100周年,中国文联和陕西文联要在壶口瀑布现场组织一次全国文艺界千人《黄河大合唱》。作为这次演出第一线的策划者和组织者之一,几度造访壶口。落实、检查专业和业余的合唱方队和伴舞节目,勘测场地、搭建舞台,装置电视直播器材,动员宜川全县的宾馆、招待所、学校准备后勤接待,加强天气和水情预报,垒筑应急的防水沙袋。而且苦口婆心邀请到郭兰英、赵忠祥、赵季平等名家的参与。比二、三十岁的小伙子跑得还欢势。
 
  对已然步入老年的我,这是一次罕有的生命输氧、生命补钙。壶口瀑布对我的振奋依然是那样强烈,却又平添了几分旷达和博爱,那是一种对生命意义极至的、又极至到复归平淡的感受。正像中央电视台新闻会客厅在报道评述这次演出的专题节目中所说的,这是《黄河大合唱》诞生以来,继延安首演、抗日时期在纽约向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国展示之后,又一次可以载入史册的演出!我知道这何止是在演唱一部名曲,这是在为黄河、为民族精神塑一座水幕音乐的纪念碑啊。
 
  名满全国的老歌唱家郭兰英很多次来过延安,这次却有点不顺心。郭老那时年近八十,是作为老一代艺术家代表被邀请出席的,没有安排她演出。不料大合唱一开始,老人便激动了,招手把我叫到跟前,问她唱哪一段,什么时候上台?我有点尴尬,支支吾吾如实相告:“您老这次主要是指导,不见得具体参与了。千万注意身体,千万,休息好……”郭老声高了:“大老远跑来是休息来了吗?在哪儿休息也不能来这里休息!”见她认了真,我只好答应马上商量解决办法。但不等我们安排,郭老已经冲进舞台下面西侧的红军方阵,情绪饱满地唱开了。“郭兰英,郭兰英,”全场骚动了,几十位记者拥了上去,涛声、歌声、掌声被风顺着河谷送到远方。
 
  天下黄河九十九道弯,每一道弯都有它的哲理。来到壶口的黄河在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远比生命更重要、更值得追求的东西!(文/肖云儒)
 
  肖云儒:著名文化学者、书法家,国家有突出贡献专家,享受国务院津贴;陕西省德艺双馨艺术家,陕西省人民政府文史馆员;曾任《陕西日报》文艺部主任,陕西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著有《中国西部文学论》《民族文化结构论》《八十年代文艺论》以及五卷本《对视》书系、四卷本《雩山》书系等。
责任编辑:艾米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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