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史上能够穿越时间、立住精神高度的名字,背后从来不止是纯熟的笔墨技法,而是一个完整丰盈的生命主体。笔法可以师徒授受,形模可以反复摹仿,唯独笔墨之中流动的生命气息难以伪造;一支毛笔最终能够抵达何种境界,取决于执笔者读过何书、行过何路、安守何种精神立场。以王岳川《书法文化精神》所建构的 “文化书法” 理论观照李高盈的创作,便不会简单将其笔墨视作退休之后的闲情雅玩。王岳川提出,书法是中国文化写意达情的象征符号,是中国文化意识的凝聚,是自由生命之“舞”的审美本体活动,书法绝非孤立的形式游戏,它根植于深厚的文化地基,承载着中国人的文化身份与家国情怀。李高盈书法的价值,恰恰契合这一判断:在当代书坛普遍存在“重技轻道、重形轻神、重展轻心”的流弊之中,他不追逐展厅炫目的视觉范式,不走刻意求怪、哗众取宠的捷径,而是以万卷文史为根基,以生命真气为内核,以古典诗意为载体,以精神归栖为终极旨归,走出一条文化统摄笔墨、学养滋养性情的文人书法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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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家李高盈
王岳川将文化书法的核心理念凝练为十六字箴言:回归经典,走进魏晋,守正创新,正大气象。这一主张的要义,是拒绝剥离文化内涵、只剩下线条结构的空壳化书写,坚持书法之“书”,首先是文字、是文脉、是人文精神的载体,失去这一根基,笔墨形式便失去书法本体意义。当代书坛两种偏颇长期纠缠:其一,是技术主义的泛滥,将书法简化为笔法、墨法、章法的视觉竞赛,拼接、染色、做旧、刻意造险成为流行套路,书写沦为面向评审与展览的表演;其二,是风格固化的弊病,囿于一家一帖,笔墨熟而无生气,字字规整却不见书写者的生命,熟滑甜媚,精神苍白。前者有术而无道,后者有形而无我。李高盈的探索,正是对这两种流弊的自觉疏离,他以文化为笔墨的本体依据,在经典传承中安顿自我,在笔墨书写中照见本心,印证了王岳川所言:文化深度,决定书法的高度。
万卷归砚:书法的门槛在笔下,天花板在书外
李高盈生于渭北蒲城。此地是关中名邑,将相文脉绵延千载,唐代帝陵静卧土塬,碑碣遗存散布乡野,厚重的历史土壤自少年时代便浸润其心性。家学的濡染,为他埋下笔墨的种子:祖父供职于杨虎城十七路军,于右任一脉书法功力深厚;父母笃于读书,案头常置纸笔;兄长李高民深耕翰墨,乡闾之间,春联、婚丧文疏多出自其手。他自幼周旋砚侧,观父兄挥毫,耳濡目染,在父兄指引下由二王、颜真卿入手,不经意间就叩开了书法经典的大门。
此后数十年,人生身份几番转换:青年投身基建工程兵,继而入空军工程大学执教,转业后供职西安海关,官至政治部副主任,2019 年方卸去公职。世事辗转,岗位更迭,而笔墨之好未尝中断。求学之时,班级板报墙报多出其手;军营岁月,宣传标语、战友喜联,凡有所求,莫不欣然命笔,毛笔成为他与人共情、传递温情的媒介。真正沉潜系统研帖读书,却是在退休之后。公务的牵绊卸下,时间从容,心神安定,他方才把书法从伴随半生的爱好,转化为持续精进的精神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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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高盈书法作品
其家中藏书逾万册,文史哲、军政外交、宗教艺文、科技杂著,门类宏阔,构筑起广阔丰盈的精神世界。这一片浩瀚书林,持续滋养他笔墨深处的文人底色。苏轼云“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黄庭坚主张“学书须要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刘熙载《艺概》断语:“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王岳川在《书法文化精神》中接续这一传统,进一步阐释:书卷气不是刻意营造的外在风雅姿态,而是长期浸润文史、涵泳经典之后,生命修养自然外化于线条之中的精神韵致;书法之韵,是超越形质、久久回味的人文气息,是中国文人审美最核心的追求之一。
循此观之,李高盈笔墨里温润清雅的气质,并非刻意选择的风格,而是学养内化之后的自然流露。他不作张扬跳荡的笔势,不求惊世骇俗的结体,线条舒缓内敛,气息沉静冲淡,正是胸中万卷沉淀而成的书卷气象。王岳川提醒学人,书法的审美层级有清晰分野:笔法是基础,字法、章法、墨法是中层,而最高一层,是和合贯通的意境之美,意境依托于书写者的学识、胸襟与生命阅历,无法仅凭临帖习得。当代书法最大的短板,往往不在于笔法训练不足,而在于书外功夫匮乏;笔墨技艺可以勤学苦练,胸中丘壑、文化眼光、生命格局,却只能依靠长期读书、体察世事慢慢涵养。书法入门的门槛在手腕笔端,而能够抵达的高度,永远受制于书家的文化厚度。
临古得神:借古人的手,接通千年文脉,安顿自家心性
西安本是碑帖之都,碑林石刻、书院门笔墨、亮宝楼藏品,处处是可以直面的古代法书。闲暇周末,他常赴碑林,静对古碑,细察刀痕转化为笔墨的微妙意趣,遇同道前辈,便虚心问学,审慎临池,拒绝闭门造车、师心自用。

李高盈作品入选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纪念张
退休之后,他的临帖功课广博而有次第,取法视野开阔,不偏守一家:行书深耕赵孟頫、李邕,反复研习苏黄米蔡、文征明,旁参于右任、沈尹默、白蕉等近现代帖学大家;楷书溯源颜真卿之雄浑、欧阳询之峻险、赵孟頫之匀和;隶书遍临《曹全碑》《乙瑛碑》《张迁碑》,兼涉《石门颂》的苍茫野逸;篆书取李斯、李阳冰玉箸篆的纯正;魏碑一路,从《张黑女墓志》的温婉含蓄到《龙门二十品》的雄强朴拙,皆一一涵咏。临帖之外,他系统研读《书谱》等历代书论,梳理从甲骨金文、篆隶、楷行草一路流变的书史脉络,在源流谱系之中定位每一件经典碑帖的美学特质。
这条由临古入道的路径,正是王岳川“回归经典、走进魏晋”理念的生动实践。王岳川强调,回归经典不是泥古不化、复制古人,而是带着虔敬之心,接通千年不绝的书法正脉,在经典之中体会中国人天人合一的生命境界;魏晋之所以被奉为书学的高峰,在于彼时书法将法度与性情、礼法与自由融为一体,不激不厉、文质彬彬,是中国书法中正平和的本源气象。历代书论家的箴言,为这一路径设立标尺:董其昌言“学书不从临古入,必堕恶道”,王铎告诫“书不宗晋,终入野道”;孙过庭《书谱》“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古不乖时,今不同弊”,指明临帖的双重边界:既要深入古人法度,又不能被古法束缚,随时代而进,不追随俗弊。赵孟頫“用笔千古不易”,则点明笔法内核的恒定性,笔法不精,字形再巧,终究是皮相。

李高盈书法作品
而临古最难一关,在于由“形似”抵达“神似”。张怀瓘立论“神彩为上,形质次之”;米芾自评尺度“稳不俗,险不怪,老不枯,润不肥”;项穆《书法雅言》分三阶段戒规:初学戒欹斜不均,继学戒滞而不活,终境戒狂怪俗媚。李高盈临古,正是持守这一尺度:学赵孟頫,取其温润圆融,规避甜熟滑易;师颜鲁公,取其宽博厚重,不流于臃肿肥浊;研习隶书,取《曹全》秀逸、《张迁》朴厚,拒绝描画雕琢;摩挲魏碑,偏爱《张黑女》含蓄内敛,不刻意模仿龙门造像的猛厉锋芒。在他笔下,碑学雄强骨力与帖学流动气韵不是对立两极,而是相互滋养、融会贯通。
傅山“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是一种向外奔涌、慷慨任气的性情书写;李高盈的 “真”,是向内收敛、静穆自持的真性。王岳川在《书法文化精神》中辨析两种“真气”:一种是激情喷发、兴会淋漓的外放之真,如晚明徐渭、王铎、傅山,笔随情走,兴酣落笔,元气奔突;另一种是阅尽世事之后,去除躁气、放下争竞之心的内敛之真,不借酒兴、不逞意气、不刻意造势,以沉静从容的笔墨,呈现本心本貌。两种真性无高下之分,只是生命境界不同。临帖于他而言,不是摹仿古人字形,而是借古人法度为舟楫,穿越千年时空,与历代书家精神对话,最终寻回属于自己的笔墨心性。学古而不沦为古人影子,守法而不被法度桎梏,才是临帖的终极要义。
诗心同构:笔墨随诗意起伏,文墨共生,情韵相生
最能直观呈现李高盈笔墨性情与文化追求的,是他以唐诗为主体的一系列行书小品、条屏作品。

李高盈书法作品 岁月如歌
“岁月如歌”团扇,配玉兰灵雀小景,清雅冲淡。四字行笔舒缓从容,起收含蓄,没有大起大落的提按跌宕,全无炫技之心。半生历经军营、学府、海关的辗转历练,阅世既深,笔底的焦躁火气自然褪去,“岁月如歌” 四字,是历经起伏之后,对生命流转的温和接纳。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四条屏,是这批作品中体量最大、意境最悠远的篇章,春江潮水、海上明月的千古诗意,被纳入纵向绵长的章法节奏之中,字组之间气息连贯,行笔婉转秀润,如江水缓缓铺展,月色漫过沙洲;单取诗末名句的小品,笔墨更加轻盈简淡,静而不空,余味悠远,赵孟頫帖学温润的底子在此流露无遗。《月是故乡明》一幅,笔法收放有度,墨色清淡,蒲城故土、长安客居的乡愁,不加激烈笔墨宣泄,只在含蓄的线条里缓缓流淌。辛弃疾《太常引》词轴,则改换节奏,行笔快慢参差,墨色枯润交替,契合辛词的旷达疏放,写望月遐想,笔墨随之舒展开阔。韦应物《寄全椒山中道士》,写隔山遥念故人,笔墨柔和清简,提按含蓄,字距疏朗,如故人闲话,淡而情深;《寄李儋元锡》录“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写离别辗转、时序变迁的怅惘,笔墨克制收敛,感慨深沉却不颓丧,含蓄蕴藉。

李高盈书法作品 春江花月夜(局部)
这一组作品,呈现出鲜明的特点:写山水浩渺之篇,笔墨清简疏朗,如溪山清远;写怀人相思之句,笔意温润内敛,情深不激;写自省观心的哲思文字,字态沉静收敛,气息凝定。这不是偶然的技法变化,而是诗心与笔性的同频共振。王岳川指出,文化书法有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书法之 “书”,即是文字、即是文辞,笔墨不能脱离文本独立存在;优秀的文人书写,是文辞内涵、诗意情绪、笔墨节奏、章法留白融为一体,文字的情志,直接引导线条的快慢、枯润、收放,文与墨不是两张皮,而是共生一体。
姜夔《续书谱》云“书以疏欲风神,密欲气骨”,他的留白深得此旨,纸面上留有充裕呼吸空间,字不塞满,意却充盈。虞世南“心悟非心,合于妙也”,妙境不在手腕之上,而在心神之间;苏轼“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越是刻意求好,笔墨越容易局促造作;欧阳修所言“作字要熟,熟则神气完实而有余”,此“熟” 绝非油滑,而是内心从容有余裕,落笔自然松弛。包世臣论断“书道妙在性情,能在形质”,性情居于先,技法形质居于后。
晚明王铎、傅山一路,以笔墨宣泄澎湃意气,真气向外迸发;李高盈的笔墨真气向内安顿,以静显真。王岳川认为,“真”是书法精神的根基,书法作为心性时间化的踪迹艺术,是生命当下审美体验的即时呈现,线条随心神而动,是主体生命气韵不可复现的一次性流泻,不允许事后修饰补缀,拒绝刻意造作的表演化姿态。故而,文人书法的可贵,正在于笔墨之中不加掩饰的本心。
此心安处:由平正而险绝,复归平正,以笔墨承载公共温情
孙过庭《书谱》著名的学书三境:“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很多人只把它视作技法进阶的阶梯,而王岳川将其阐释为生命修行的三段历程:第一层求字形法度之正,第二层追求笔墨势态的奇变,最高一层,则是心性层面的平正安宁,历经险绝之后,不再刻意追逐新奇,笔墨归于中和,这正是儒家“极高明而道中庸”的审美境界。李高盈的书写,正处在第三重境界:他不是不曾知晓险绝造奇的法门,而是主动放下追逐新奇的冲动,复归于中和平和。退休,于他而言不是书法学习的起点,而是笔墨生命的归途。
柳公权“心正则笔正”的笔谏,把书法和人格修为紧紧绑定;张怀瓘释“楷”:“楷者,法也,式也,模也。”楷书为世间立范式,笔墨修行亦是为自我立身心准则。他各体兼修,楷书取庄正,行书取和畅,隶书取朴厚,法度始终在胸,却不为法度桎梏。晚年笔墨褪去火气,力量藏在线质之中,不张扬、不叫嚣。
同时,他并不将笔墨封闭于书斋孤赏。社区迎春写春联、书画拥军、重阳慰问老人,但凡公益书画活动,有邀必赴。2024年加入陕西省书法家协会,兼任陕西黄楼书画协会副会长、中华军旅书画研究会副秘书长;2025年抗战胜利八十周年、2026年建党一百零五周年,作品两度入选中国邮政、澳门邮政联合发行的主题纪念邮册。这些事务不算显赫,却赋予笔墨温热的人间价值。王岳川谈文化书法,反复强调书法不是象牙塔里孤高的精英艺术,文而化之,就是以典雅美好的笔墨文化,浸润人心、滋养大众;书法的价值,不仅是个体的修身养心,更包含美育传续、文脉传播的公共使命。欧阳修曾说,明窗净几,笔墨精良,本身便是人生一乐;而李高盈进一步拓展了这份“乐”的边界:笔墨不仅安顿自我,亦可温暖邻里、致敬时代、传递家国情怀。

李高盈书法作品
真正的自在闲逸,不是停止求索,而是把散落在公务、奔波之中的心神收束回来。半生奔走军营、讲堂、关署,晚年一盏清灯、一方端砚、一卷古帖,将往日交付于公务的心力,尽数归于笔墨。所谓书家“人书俱老”,老去的从来不止笔法技巧,而是那份不必向外证明、自足从容的生命心态。
王岳川在《书法文化精神》中说:书法是最具中国文化 DNA、最纯粹的民族艺术,笔墨线条之中,承载着中国人的文化身份、文脉记忆与家国情怀。古之《春秋》以一字寓褒贬,而今书法以一笔见心迹。书法的本质道理朴素而深刻:它是最难作假的艺术。绘画可以层层叠加修改,诗文可以反复打磨润色,唯有毛笔落纸,刹那定型,它直接映照执笔人当下最真实的生命状态。

李高盈作品被澳门制作成邮票 广为发行
李高盈的书法,不以惊世骇俗的笔法夺人眼目,而以可信动人:可信其读书之学养,可信其沉静之性情,可信其坦荡之人格。万卷典籍汇聚一方砚田,三段人生历练沉淀为统一温润的笔性。它启示我们:书卷气不是可供展演的标签,而是长期涵泳文史之后自然流渗出来的生命质地;笔墨的平和冲淡,不是力量匮乏,而是阅尽波澜之后的自我安顿;所谓笔墨归栖,不是从世间退隐,而是寻到一处可以安放一生志趣、承接千年文脉的精神居所。
在文化书法的视野之下,李高盈的实践提供了一个鲜活样本:书法之守正,不是死守古人字形,而是守住文脉精神;书法之创新,不是猎奇求异,而是以自家生命阅历活化经典。笔墨方寸砚田,可容纳万里山河、千载文脉;笔墨安顿之处,即是心安之乡。(文/王遂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