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昆仑山”不是一个地理发现,而是一个地理命名。它命名的对象,是从秦岭到阿尔卑斯的整条亚欧脊梁。它长约一万二千公里,横贯世界岛中央。
这条脊梁为什么需要一个统一的名字?为什么这个名字是“昆仑”?这个命名能让我们看见什么?文章将从以下四个层面展开:辨“昆仑”之本义,论证地理上的贯通功能,然后考察这个名字打开的哪些视角,最后回望枢纽的回归。
命名不是把意义强加给山。命名是在人与山的相遇处,读出一个可描的秩序。
“世界昆仑山”这个命名,就是这样一种看见。这里说的“看见”,不是人单方面把意义贴到山上。山先自在。它在人类出现之前很久,就已经在贯通了——贯通水系,贯通气候,贯通大陆。这种贯通是自在的,不依赖人。人来了,看见这座山的贯通,才把它读成“昆仑”,读成“文明贯通的脊梁”。自在的贯通在前,发现的眼光在后,命名的符号最后到。命名不是发明,是接续——接续山本来就在做的那件事。

一、昆仑的本义:从浑沌到贯通
要论证“世界昆仑山”这个命名,先得回到“昆仑”二字本身。
一般人以为,“昆仑”是一座具体的山,在新疆,在青海,在地图的西端。但“昆仑”最初的意思,不是一座山。
“昆仑”的古音,与“浑沦”“混沌”相通。有学者认为,它们在语义上也指向同一个原型——“浑沦”是天地未分时的状态,“混沌”是浑然一体的元气。古人用“昆仑”来命名那座神山,不是因为它在西边,而是因为它是天地未分时的那道轴——浑沌是未分,昆仑是分而未离、贯通其中。未分,是还没有天地;分而未离,是天地已经分开,但中间有一道轴连着。那道轴,就是贯通。神山之所以叫昆仑,是因为它处在贯通天地人的位置上。后来这个名称才附着到具体的山脉上。
“贯通”不是一层意思,是四层:宇宙论的、地理学的、文明史的、交通史的。四层叠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件事:山水一体,文明一体。
在中国文化中,其实有两个昆仑山。汉代以前,昆仑只是神话中的神山,在地理上并无确指。汉代以后,出现了地理上的昆仑山,即今之昆仑山。本文所说的昆仑山,是地理概念上的昆仑山,同时也包括与昆仑山有关的神话层累。神话昆仑提供了“贯通”的功能原型,地理昆仑提供了命名可依托的实体。两者不是一回事,但在这个命名里合在了一起。
理解了“昆仑”的本义是贯通,我们就可以用这个名字去命名一道在地理上承担同样功能的山系——世界昆仑山。

二、世界岛中央:一条山系与十条大河
“贯通”这个含义,如何落到一条具体的山系上?先看这条山系本身。
美洲有科迪勒拉山,欧洲有阿尔卑斯山,中国有秦岭、昆仑山。每一段山脉都有自己的名字。可把从秦岭到阿尔卑斯这条贯通亚欧的脊梁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在现代地理学体系中,它至今没有统一的命名。不是它不存在,是还没有人以“贯通亚欧的脊梁”这个整体视野去命名它。科迪勒拉的名字,是西方人用他们的视角命名的。喜马拉雅的名字,是梵语进入地理学的产物。每一座大山脉的名字背后,都是一次视角的介入。
今天,我们用中国文化的视角,用“昆仑”这个概念,给这条贯通亚欧的脊梁一个名字。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次自觉的视角介入。
从卫星影像图上看,亚洲、欧洲、非洲是同一块大陆。英国地理学家麦金德在1904年提出“世界岛”概念,指的就是亚欧非三大陆。在世界岛中央,北纬35°上下,东西方向,横卧着一道巨大山系。本文称之为“世界昆仑山”。
需要说明的是,亚洲、欧洲、非洲的划分,是人为的。从自然地理看,亚欧本是一块连续的大陆,乌拉尔山、高加索山只是后人画下的界线;非洲与亚欧之间,本来就连在一起,苏伊士运河是人工凿开的,不是天然的分界。洲界是人画的,大陆是自在的。麦金德看见“世界岛”是一个整体,不是因为他命名了它,是因为它在被命名之前,就已经连在一起了。这与“世界昆仑山”的道理一样:自在的贯通在前,自觉的命名在后。
这条山系还有两个称谓,指的是同一个对象,只是视角不同:“亚欧脊梁”着眼于它在大陆结构中的位置,“世界岛中央龙脉”借中国传统观念形容其气象。三个称谓,一个对象。
这条山系在地质学上属于特提斯构造域,是亚欧大陆碰撞隆起的产物。秦岭和阿尔卑斯,正是它的东端与西端。全球有两条巨大山系。一条是美洲的科迪勒拉,南北走向,世界最长。另一条就是世界昆仑山,东西走向,世界最高。两条大梁,一纵一横,各有各的分量。
中国昆仑山是这条脊梁的东段主体,即“狭义昆仑山”。它穿越新疆、西藏、青海、四川四省(区),全长约2500公里,宽130—200公里,构成青藏高原基本骨架。由西至东,山势和缓,分西、中、东昆仑山,每段海拔下降500米。东段呈扇形铺开,分为三支:北支阿尔金山,与祁连山相接;中支阿尔格山,东延至阿尼玛卿山,隔黄河与大秦岭对望;南支巴颜喀拉山,是黄河源头所在,向东延伸暗接大秦岭。它是广义世界昆仑山的东方起点。
这条脊梁在地理上贯通了什么?
它贯通了十条大河。东段,黄河、长江、澜沧江—湄公河从中国昆仑山与大秦岭分水而出;中段,雅鲁藏布江、恒河、印度河从帕米尔高原与喜马拉雅山流出;西段,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从安纳托利亚高原的群山间流出,多瑙河、莱茵河受阿尔卑斯山系滋养。十条大河,从这条脊梁及其周边高原出发,流向不同的海洋,浇灌出不同的文明。
它贯通了世界岛上的主要文明。古巴比伦在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流域,古印度在印度河与恒河流域,古华夏在黄河与长江流域。这些文明不是孤立的拼盘,它们共享同一条地理根脉。
它贯通了从长安到罗马的丝绸之路。这条路串起了贸易、知识、信仰与帝国,也串起了世界岛的东西两端。
这条脊梁在地理上的功能,就是贯通。山水一体,文明一体。

三、命名的依据:贯通功能的同构
现在回到那个问题:为什么用“昆仑”命名整条山系?
先看另外两个候选名称。
帕米尔,塔吉克语里是“世界屋脊”。它在世界岛的正中央,是全球最大的山结,地理中心性最强。但帕米尔命名的是一个点,不是一条线。
阿尔卑斯,在这条脊梁的最西端,欧洲的核心。“阿尔卑斯”这个名字,来自拉丁语 Alpes,本义指向“白色”或“高山”——命名的也是形貌,不是贯通。
这条脊梁上各段的名字,有的命位置,有的命形貌,唯独没有一个名字,是为这条脊梁的贯通功能而起的。这正是它需要“昆仑”这个名字的原因。
而这条脊梁做的事,不是“占据一个位置”。它做的事,是把世界岛的中央贯通起来。十条大河从它身上分水,三大文明在它脚下生长,丝绸之路从它身上穿过。它不是某一个点,也不是某一段,它是一条线。它不是某一个位置,它是一种功能。
“昆仑”这个词,从诞生之日起,命名的就不是位置。它是“浑沦”,是“混沌”,是天地未分时的那道轴。它在文化原型里指向的,是天地之间那道贯通的轴。
命名依据不是一条,是三条合在一起:这条脊梁至今没有统一名字,它做的核心功能是贯通,而“昆仑”在文化原型中指向的正是贯通。三条对上,命名才成立。这是功能同构的确认,不是中国山名对世界的覆盖。
所以,命名不是拿一个现成的词去套这座山,而是发现这座山自在地贯通着,又从文化底本里发现“昆仑”这个早已指向贯通的词,于是把名字给了它。发现贯通在前,命名昆仑在后。
秦岭本来也不是指“中国中央山脉”。秦岭原指陕西境内一段,嵩山、伏牛山、米仓山等各有各的名字。可后来,贯通中国中央的这道巨大山系,被“秦岭”统领了。为什么用“秦岭”?因为“秦”不只是一段山名,它是一个帝国的名字,是统一中国的象征。
给世界昆仑取名,与给秦岭取名,共享一套逻辑:各段有各段的叫法,贯通性山系没有统一名字;用一个文明符号,给这条贯通性山系一个名字。秦岭用的是“秦”,世界昆仑用的是“昆仑”。符号不同,逻辑相同。
不是昆仑一例。丝绸之路这个名字,也是后人给的。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1877年提出“丝绸之路”,不是发明了一条路——路早就在走,驼队走了上千年。他做的是发现:发现这条路上已经存在了上千年的东西方交流,然后给它一个名字。
昆仑、秦岭、丝绸之路,共享同一套逻辑:自在的事实在前,发现的眼光在后,命名的符号最后到。不是发明,是发现并命名。
用“昆仑”来称整条山系,是对这条脊梁“贯通”功能的确认,不是对地理中心的争夺。
命名既定,进而考察这个名字打开了哪些视角。帕米尔、双星、丝路,都是这个名字打开的视角。

四、帕米尔:世界昆仑山的山结
“世界昆仑山”这个命名,让我们重新看见了帕米尔——它不再只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这条脊梁上最重要的一个结。
世界岛中央腹地,中国、塔吉克斯坦、阿富汗等国交界处,是帕米尔高原。中国古代称它为葱岭,这里是早期丝绸之路必经的孔道。
帕米尔这个名字,命的是位置——它是“世界屋脊”,一个关于“高度”与“中心”的名字。葱岭这个名字,命的是形貌——因山多野葱、崖色葱翠而得名。两个名字,都不是贯通。这正好反衬了“昆仑”的独特:三个名字摆在面前,只有“昆仑”落在功能上。
这里是全球最大的山结,具有超级的“分合能力”。亚洲的分区,皆以帕米尔高原为基点——以西称西亚,以南称南亚,以东称东亚、东南亚、东北亚,以北称中亚、北亚。这就是它的“分合”:分,是它把亚洲分成若干地理单元;合,是它把这些单元连接在同一条脊梁上。世界岛上的山脉,皆以帕米尔山结为“根据地”。帕米尔东南是喜马拉雅山,东北是天山。帕米尔的东西方向是世界岛中央山脉:东段是中国昆仑山—大秦岭;向西经波斯高原、安纳托利亚高原,进入欧洲部分,即是阿尔卑斯山。
帕米尔是“世界屋脊”,地理中心性更强。青藏高原是“屋脊”,帕米尔是“屋脊的屋脊”。它是这条脊梁上最重要的一个结。
帕米尔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可它的重要性,不在“名字”上,在“位置”上。帕米尔与昆仑的关系,不是竞争,而是不同层面的定位。帕米尔是这条脊梁的心脏——它负责泵血,分合山脉,连接四方。昆仑是这条脊梁的名字——它负责标识,命名功能,贯通全局。心脏不能代替名字,名字也不能取代心脏。这条脊梁上最重要的节点是帕米尔,但整条脊梁的名字不叫帕米尔——因为命名的依据,不在中心,在功能。

五、秦岭与阿尔卑斯:两条水路,两种解法
世界昆仑山的东西两端,各有一座明星山脉——东端秦岭,西端阿尔卑斯。它们几乎在同一类板块碰撞中隆起,同样居于大陆核心,同样是气候分界、水系分脊、文明舞台。但走近了看,它们走的是两条水路。
秦岭的水,主要向东。汉江、嘉陵江、岷江归长江,洛河、渭河、洮河归黄河,颍河、汝河归淮河。长江、黄河、淮河,三条大水系都从这道中央山脉里分水而出,最终汇入太平洋。这些河流不出国境,秦岭的水在国内闭环,滋养着中国大半国土。秦岭因此被称为中国的中央水塔。
阿尔卑斯的水,主要四向分。莱茵河向北入北海,罗讷河向南入地中海,多瑙河向东入黑海,波河向东入亚得里亚海。一山分四水,四水入四海。有的成了国际河流,有的留在一国之内。阿尔卑斯因此被称为欧洲的中央水塔。
同样是中央水塔,水的走向不同,长出的文明也不同。
秦岭的水在国内闭环,滋养一片统一而连续的疆土。人在这个底本上读出的,是“合而能续”——大一统文明在这里连续层累了数千年。周秦汉唐,十三个王朝在秦岭脚下建都。“秦”这个字,既是山名,也是国号。秦岭是统一中国的象征,是中华民族的祖脉。
阿尔卑斯的水四向分流,这片山地今天被划分为八个国家——那是人后来在山上画的线。人在这个底本上读出的,是“分而能合”——多民族、多语言、多体制,在共享与共治中寻找平衡。阿尔卑斯公约、跨国保护区、八国共治,是“分而能合”的制度结晶。
一份底本,两种读法。题目是:一条中央山脉,如何孕育文明?秦岭的解法偏向“续”,阿尔卑斯的解法偏向“合”。两份答案合在一起,才是亚欧大陆完整的文明解法。秦岭的“续”回答的是“文明如何不断”,阿尔卑斯的“合”回答的是“文明如何共存”。不断和共存,不是二选一,而是同一个文明在两块底本上必须同时回答的两道题。两座山只是侧重不同,底色相通。
这是主导倾向,不是全部事实。秦岭也有分裂时期,阿尔卑斯也有冲突。但主导倾向决定了文明的基本走向。
世界昆仑山的东西两端,各有一座博物馆,各讲各的故事。替秦岭说话的,是中国的秦岭博物馆,它以完整的秦岭山脉为叙事对象,讲的是“一条山脉如何承载一个大一统文明”——水在国内闭环,文明在连续中层累。替阿尔卑斯说话的,是瑞士的阿尔卑斯博物馆,它以完整的阿尔卑斯山脉为叙事对象,讲的是“一条山脉如何被多国共享”——水是跨国流动的,山是八国共管的,治理必须在协作中完成。
两种叙事,底色不同,但指向同一个问题:人如何与一座中央山脉相处?答案不同,但都指向守护。守护山,就是守护自己。
而要理解守护的意义,则需将这条脊梁放回世界史中,考察它被绕开与重新走回的历程。

六、枢纽的转移:从绕开到回归
用“世界昆仑”这个视角回望世界史,会发现一个被忽略的线索:枢纽的每一次大转移,都与这条脊梁有关。
在世界岛上,有一条贯穿世界昆仑山的道路,即是“丝绸之路”。丝绸之路是地理大发现之前,世界东西方文明交流碰撞的全部线路。这条路不仅是贸易之路,也是知识之路、创新之路、信仰之路——世界昆仑山曾长期是世界知识创新和技术发明的“心脏地带”。
然而,1453年,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灭东罗马帝国,定都君士坦丁堡(今伊斯坦布尔)。奥斯曼势力强盛之时,完全占据了亚欧非三大陆交汇地带,垄断了东西方交流的大通道。西欧诸国向东受阻,被迫向西寻找出路。奥斯曼的阻断是最直接的那道推力。与此同时,商业资本、航海技术、民族国家扩张也在推着欧洲向西。这些力量叠在一起,加速了大航海时代的到来,促成了地理大发现。
人类发现了地球的另一半,生存与发展空间经历了一次空前的“大膨胀”。世界岛不再是世界的全部,大西洋从“世界的边际”变为西欧与美洲的“内海”。人类文明的重心,第一次离开了世界昆仑山的辐射范围。
地理大发现开启了全球化时代。从世界岛时代到全球化时代,再到今天的新全球化时代,世界枢纽几经转移。今天,全球贸易中心正在向太平洋、印度洋转移,陆上丝绸之路与海上丝绸之路同时发力。世界枢纽正在向亚太回归,而亚太的腹地,正是世界昆仑山的东段。这条脊梁,正在重新成为世界枢纽的承载者。
丝路阻断,断的是这条通道;地理大发现,绕开的是这条脊梁。枢纽的转移,说到底是一次对这条脊梁的绕行。今天陆海丝路同时发力,枢纽重回世界昆仑山,是“重新走回这条脊梁”的结果。

结语:昆仑之名,乃见贯通
这条脊梁从阿尔卑斯延伸至秦岭。它本身不生产文明,但它分出了十条大河,托起了三大古文明,承载了丝绸之路。世界昆仑山的分量,不在它有多长、有多高,在于它贯通了什么。十条大河、三大古文明、一条丝绸之路——这些不是散落的孤岛,它们共享同一条地理根脉。
而“昆仑”二字的本义,就是贯通。昆仑是浑沦,是混沌,是天地未分时的那道轴,是山水一体、文明一体的那个原点。用“昆仑”命名这道脊梁,不是因为它在东边,而是因为这道脊梁在地理上所做的,正是“昆仑”在文化原型中所命名的。
山自在地贯通着,人自觉地读出了贯通。自在的贯通生成了自觉的命名,自觉的命名又让自在的贯通被看见。发现并命名——这就是人与山之间那条生成的链条。
昆仑之名,乃见贯通。(文/党双忍)

2026年11月1日于磨香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