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马于石

2026-11-01 12:31:56 来源:西部决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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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笔写一个“码”字,石在左,马在右。

石字旁,沉稳、安静、厚重,像一座沉默的山,像大地沉默的骨骼。马字旁,奔腾、迅疾、有力,像一阵不息的风,像天地间永不疲倦的奔跑。一静一动,同处一个方格里,看似相悖,却又暗合着某种天地至理。多数人写了一辈子这个字,没细想过这沉静的石头和奔腾的马,为何凑在了一处。

常有朋友听闻我在写码学,便打趣问:这“码”跟马克思的“马”,可有什么干系?同音不同源,来路全然不同。人间之学有立场、有取舍、有价值判断;而天地之码,无偏无私,只是静静承载着万物运行的秩序。一笔带过,便回到这个字本身。

先民造字,有它的理路。有些偏旁是义符,有些声旁也兼义。码学的读法,是顺着这些理路往深处读,不是另起炉灶。

先说这个“马”。

马在上古先民的眼中,从来不只是役用的牲畜。它是天地间最具灵气的生灵之一——能负重致远,能日行千里。先民仰望星空,见到的不是冷冰冰的天体,而是龙马负图而出,河洛之间驮着宇宙的奥秘。《周易》以乾为马,乾是天,是刚健,是运行不息的力量。马是承载,更是健行——是天地间生生不息的动能。

这份承载之力,落在天地间,是风雷雨雪、日月运行;落在人世间,便是母亲托举儿女的那双手。由此便懂了,为何母亲称“妈”。

文字学上,马是“妈”的声旁。但码学的读法,愿意把声旁也读成义——马有承载之力,母亲有托举之实。这不是训诂,是读法。母亲托举子女、接续烟火,以一身承载一个家的生息,一辈子奔波、一辈子托举,不知疲倦,不言辛苦。这正是“马”的承载之力,落在了人伦里,化作了人间最温柔也最坚韧的生生之象。

再往远看,海上的妈祖,也是同一个“妈”字。家里的母亲托举一家人生计,海上的妈祖护佑一船人平安。同一个字根,从家庭人伦走到苍生信仰,不变的都是那份稳稳的承载之力。

妈是“马”落在人伦里的样子,妈祖是“马”落在信仰里的样子。码,是“马”落在天地秩序里的样子。

再看“码”这个字,便有了多重解法。这些解法,深浅不一。有的是俗常的拆字,有的是往深处走的读法。码学读法不否定这些说法,它是在这些说法止步的地方,继续往深处读。

最浅的一层,只看方位:马立在石旁。可这只是方位上的并列,石是石,马是马,二者没有体用的关联,也没有秩序生成的过程,终究停在了字面。

再进一层,是俗常的形解:码本玛瑙,石纹层叠,形似马脑,因此得名。这个说法从形状上找到了关联,说得通,却只说了一半——石纹为何而生,纹理背后是怎样的运化,没有往深处走。

更进一步,有人取典册之“册”,说马行留痕,刻石成册。这个意思又深了一层,石上的纹理成了一部典籍,可读可察,已经摸到了“石上有纹、纹可读”的边界。我读到这个解法时,心里一动,觉得近了。可它偏于静态的结果,没说清这纹理从何而来,少了一层生生不息的运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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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这个字,反复揣摩,觉得最合码学本意的,还是四个字——策马于石。

石是什么?是大地之骨,是山川之根,是亿万年静默不变的自在本体。它不说话,不奔走,却承载着所有的风云流转、岁月变迁,是天地最稳固的基底,也是元码最本真的显影。

马是什么?是天地间奔腾不息的力量,是风,是岁月,是所有流动、变化、生成的生机。

策是什么?策是马鞭,是驱动,是运化万物的那股动能。但策不是鞭打,是顺应与推引——不是强迫石改变,是顺着石的纹理。是天地大道的暗中驱使,让这匹岁月的马,在亿万年静默的石头上,跑出属于它的轨迹。

一静一动,一体一用。

以静定之石,承载奔行之马;以恒常之体,运化流变之用。石上策马,岁月奔涌而过,磐石之上便生出了层层纹理——那不是别的,是天地运化留下的轨迹,是自然写就的元码之册。玛瑙的缠结纹路是如此,地层的深浅叠压是如此,山崖上的水蚀痕迹也是如此。从一块玛瑙到一座山崖,尺度不同,道理却相通。所有石上的秩序,本质上都是岁月这匹马,在石头这件基底上,跑出的轨迹,刻下的典籍。

这便是“码”的本源。

不是人造的符号,不是人为的规则,是天地之间本来就有的道理:静承载动,定生成序,所有的纹理与秩序,都从“策马于石”这一动一静里来。

后世衍生出的种种用法,其实都是对这天地本源的模仿。

砝码,是以石之恒定,去锚定重量的流转;码头,是以石之稳固,去承接船只的往来;编码,是以规则之定,去梳理信息的杂多。世人日用的种种“码”,追根溯源,都是人学着天地的样子,给自己找一块“石”,去承载那些流动的、不定的、易乱的人事。

只不过天地之码是自在生成,人间之码是后天创设。一为本源,一为派生。

天地间的道理,写在石头上,也写在人心里。

落到人身上,其实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场策马于石。

心底的原则、定力、本分,就是那块石;奔涌的念头、起落的情绪、往前的日子,就是那匹马。心石不稳,便会被心念的马拖着乱跑,惶惶不可终日;心石立定,纵有万马奔腾,也能稳稳承接,一步步走出自己的生命纹理。

这纹理,便是一个人的生命之码。

所以说,读“码”字,读到最后,读的不是石头,也不是马。

是静与动的分寸,是体与用的关系,是天地如何生成秩序,人心如何安放自身。

放下笔,再看纸上那个“码”字:石在左,马在右,一静一动。写的时候没觉得,现在看,它像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石不说话,马不停蹄。

策马于石,纹落成册。

“码”这个字是人造的,但字指向的那个东西,不是人造的——是天地在石头上写下的那本册子。(文/党双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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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8日于磨香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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