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村域治理有三大支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村党组织。三者各有各的功能,一起发力。叫“支柱”,说的是结构——三个支点,撑起一个整体。叫“三驾马车”,说的是动态——三匹马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劲,拉着同一辆车。用“三驾马车”这个说法,取的是它的动态感:三个组织在同一条路上、同一个方向上,协同发力。
三驾马车中,经济是命脉,是整个系统运转的能量来源。党组织掌舵,村委会服务,根本上都是为了畅通这条命脉,让发展的成果落到每个村民头上。没有这条命脉,治理就是空转。本文的展开顺序,先讲经济,再讲社区治理,最后讲党的领导。
这个结构不是从书本上推导出来的,是从几十年实践中一步步试出来的。它也有明确的规范基础:两部国家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一部党内条例——《中国共产党农村基层组织工作条例》。两法一条例,分别从政治领导、群众自治、经济权属三个维度,划定了三者的法定边界。
三驾马车不是三个固定的职能模块,而是三个活的组织——能够与时偕行,不断调整自己、长出新的能力。几十年来,它们一直在变——集体经济组织从“空壳子”到“特别法人”再到“承接平台”,村委会的工作从“催粮催款”到“服务民生”,党组织的领导方式从“照本宣科”到“创造性贯彻”。这篇文章要看的,就是它们从哪来、现在在做什么、未来要往哪去。

一、经济是村域命脉
一个村域要发展,要办事——修路、通水、养老、助学、美化环境、引进技术——哪样不要钱?钱从哪来?要么上级财政拨,要么村域经济自身造血。财政拨是输血,村域经济自己能造血才是命脉通畅。没有这条命脉,村集体就是个空壳子,村委会想办事办不了,党组织的领导也缺少坚实的物质支撑。
村域经济是村共同利益的物质载体。村民的收入、福利、公共服务,最终都要从这条命脉里流出来。没有这条命脉,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对集体的认同就是空的,村域治理就是没有内容的空转。
村域经济是一体多元的——有集体经济,有农户经济,有个体经济,有合作经济。多形态并存,各有各的主体,各有各的规则。但这多元不是一盘散沙,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根基:土地集体所有。土地集体所有,是制度的根;承载这个制度的,是村集体经济组织。农户的承包地,是从集体土地中承包出来的;个体户的经营场所,坐落在集体土地上;合作社的成员,多数是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不是四块独立的拼图,而是以集体经济为根系的多形态共生。
这个生态的制度底座,就是集体经济组织。它不一定直接经营每一寸土地,但它管着三个根本问题:谁能用这块地、按什么规则用、收益归谁。底座稳了,多元才能活而不乱。
承载这条命脉的组织载体,其形态一直在变化中。人民公社解体后,土地承包到户,集体经济组织一度失去了经营的抓手。后来,深化产权制度改革,集体经济组织成为特别法人,有了市场主体的资格。今天,它不仅要经营好集体资产,还要成为新质生产力的承接平台。它不变,就活不下去。
集体经济组织的作用,说到底就两条:一是把集体资产管理好、经营好,让它保值增值;二是让成员从集体经营中受益,通过分红、福利、服务等方式,把集体经济发展的成果落到每个人头上。这两条之所以成立,根源在于土地集体所有这个制度本源。做到了这两条,村庄就有了自我发展的能力,不用事事伸手向上级要钱。
这个道理,邓小平在1962年就已经说透了。三年困难时期刚过,农村怎么恢复生产。邓小平引用刘伯承常讲的“黄猫、黑猫,只要捉住老鼠就是好猫”——来表达。他进一步说:“生产关系究竟以什么形式为最好……哪种形式在哪个地方能够比较容易比较快地恢复和发展农业生产,就采取哪种形式;群众愿意采取哪种形式,就应该采取哪种形式,不合法的使它合法起来。”
“不合法的使它合法起来”。它说的正是:当群众的创造突破了旧框架,正确的做法不是压制,而是让它合法化。一个村的集体经济,也是这个逻辑。能把家底经营好、能让成员受益,就是好的集体经济。集体经济组织,就是农村生产力在组织层面的重要载体之一。

二、村委会管社区、聚人心
村委会管的事,和集体经济组织管的事,是两个范畴。村委会面向的是“村民”,集体经济组织面向的是“成员”。村民是住在村里的人,成员是属于村集体经济组织的人。两者可能重合,但不完全重合。一个嫁入本村的妇女,如果成员大会确认了她的成员资格,她就是成员;如果没有确认,她只是村民。一个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迁到城里居住,他不再是村民,但仍然是成员。
社区事务——修路、通水、垃圾清运、养老托幼、邻里纠纷——是“住在村里的人”共同面对的事,面向全体村民。经济组织事务——集体资产经营、收益分配、投资决策——是“属于这个集体的人”共同面对的事,面向全体成员。两者混在一起,要么让非成员参与了经济决策,要么让经济组织的收益被非成员瓜分。这就是为什么需要两个组织:一个管社区,面向所有人;一个管经济,面向成员。
《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村委会是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它管社区事务,这些事情看起来琐碎,但直接关系到每个人的切身感受。村域经济发展了,通过村委会转化成公共服务,让村民看得见、摸得着。没有村委会这一环,集体经济的发展成果就难以转化为村民看得见、摸得着的公共服务。
村委会的工作内容,几十年来也一直在变。过去更多是“催粮催款”——收公粮、收提留、搞计划生育,都是“管”字当头。农业税取消后,“催粮催款”没了,村委会干什么?慢慢转向了“服务民生”——办养老、搞托幼、做环境整治、组织文化活动。这个转变不是谁规定的,是农村社会变了,村委会必须跟着变。不变,就没有存在感。
村委会还有一个重要功能:它是村民表达意愿的通道。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是村里最高的自治决策形式,凡是涉及村民利益的大事,都要拿到这个台面上来议。集体经济组织的分配方案、重大投资项目,也要向村民公开,接受监督。这是基层民主的体现,也是防止集体资产被少数人控制的制度保障。
村委会在工作过程中,把人心聚起来。这种凝聚力,来自服务,来自参与——群众的事让群众商量着办,大家觉得自己是这个村的主人,不是被动的等待者。人心齐了,发展才有后劲。

三、党组织把握方向
村域治理,谁来把握方向?党组织。
《中国共产党农村基层组织工作条例》写得清楚:村党组织“全面领导乡镇、村的各类组织和各项工作”。但“领导”不是照本宣科。村域情况千差万别——有的村城郊有物业,有的村山区只有林地,有的村人口外流,有的村外来人比本村人多。同样的中央精神,落到不同村,打法完全不一样。党组织的作用,就是从本村实际出发,把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创造性地贯彻下去。
村党组织首先是一个组织载体。村里的党员来自不同的人群——村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外来务工人员,职业不同、身份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的组织归宿:村党组织。所有党员都在这个平台上参加组织生活、接受教育管理、行使党员权利。这就是党组织能够“全面领导”的组织基础:不是因为它的级别高,而是因为它把所有党员都纳入了同一个组织体系。
组织覆盖是基础,但覆盖不等于领导。有了组织基础之后,还要解决另一个问题:怎么把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变成这个村里具体能落地的东西。这个能力,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过去更多是“传声筒”——上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后来发现不行,一刀切根本落不了地。于是慢慢摸索出了“从实际出发、创造性地贯彻”这条路。
具体怎么做?三层意思。
第一,吃透政策,不照搬。中央讲发展新质生产力,不是每个村都去买无人机、建数据中心。城郊村可以搞智慧物流园区,农区村可以先做全程托管和智能农机调度,山区村先把特色资源和电商接上。党组织要先判断:本村有什么、缺什么、能接住什么。
第二,摸清村情,不拍脑袋。土地多少、集体资产什么结构、成员什么构成、群众最盼什么、风险在哪里,党组织心里要有本账。在这个基础上定规划、选项目、配资源。
第三,敢于转化,不走形式。把政策语言变成村里的具体制度——哪块地发包、哪处资产入股、哪个产业作为主攻、收益怎么分、公共服务怎么补。党组织在前面统、在中间协调、在后面把关。
这样干,党组织就不是“传声筒”,也不是“设卡人”,而是把方向的:看清水势、找准航道,带着集体经济和村委会一起往前走。把方向的本事,不是让船不动,是让船在风浪里走对方向。方向从哪里来?来自党中央的政策精神,来自群众的需求期盼,也来自市场的信号反馈。党组织要做的事,就是把这几股力量综合起来,判断清楚,领着大家走。既保证不偏航,又保证不空转。把方向的目的是让发动机转得更好,而不是代替发动机。
实践中,党组织书记通过法定程序担任村委会主任和集体经济组织负责人,已经是普遍做法。这叫“一肩挑”,好处是减少扯皮、提高效率。但有一条底线:人可以兼任,事不能混同。党组织的决策程序、村委会的自治程序、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大会程序,各走各的。三驾马车可以共用一个驭手,但三匹马不能变成一匹马。驭手在不同场合要握不同的缰绳——在党组织会议上把握政治方向,在村委会会议上尊重村民自治,在成员大会上服从集体经济的决策程序。程序不混,权力才不会被滥用。

四、三驾马车协同发力
三驾马车在一个系统里运转,不是各干各的,而是朝着发展这个共同目标一起发力。要做到这一点,有五个关键。
第一,目标一致。三驾马车奔着同一个方向——发展村域经济、改善村民生活、维护村庄稳定。党组织定方向时,要考虑集体经济组织的经营能力和村委会的服务能力;集体经济组织做经营计划时,要对接村里的公共服务需求;村委会做民生项目时,要与集体经济组织协商公益金的使用额度。大家盯着的是同一个靶心:把村搞好,让群众受益。
第二,决策贯通。一件大事往往需要三个组织依次接力。搞一个产业项目:党组织研究政策方向、判断本村条件;集体经济组织做资产评估、招商谈判;村委会则是做好群众工作。各管一段,前后衔接、信息共享、环环相扣。
第三,决策共商。涉及全村发展方向的重大事项,党组织提议后,提交联席会议讨论——三方共同研判、充分协商,达成共识后再按各自程序分别履行决策手续。属于经济事务的,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决议为准;属于公共事务的,以村民会议决议为准;属于政治方向的,党组织有权暂缓执行并向上级报告。这个机制保证了不会各行其是。
第四,信息互通。三个组织建立常态化的沟通机制——定期碰头、互相通报重大进展、共享关键信息。信息不通,协同就是空话。
第五,利益共享。集体经济组织赚了钱,通过合法合规的方式反哺村务——提取公益金用于公共服务、补贴养老托幼、改善基础设施。反哺不是乱花钱,要走成员大会决议,要公开透明。钱从哪来、花到哪去,两边都要让群众看得见。发展的成果大家一起分享,这是三驾马车协同发力的落脚点。

五、向未来敞开大门
三驾马车不是只管眼前,它们要面对正在进村的新事物。
已经走过了工业化、信息化的阶段,正在进入AI时代。无人机撒药、自动驾驶农机、智能水肥一体、AI病虫害识别、农产品电商直播——这些正在发生。一家一户接不住,一台智能农机几十万,一家农户买不起也用不起。纯粹的外来资本倒是接得住,但利润会被拿走,农民只能拿一点地租或打工钱。唯一能把新技术接住、又把收益留在村里的主体,就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它可以把分散的土地和需求整合起来,统一采购智能设备、统一调度作业、统一对接市场。成本摊薄了,效率上去了,收益留在集体、分给成员。国家扶持数字农业的项目资金,也需要一个有法人资格的承接主体,集体经济组织是特别法人,天然具备这个资质。
党组织在新事物面前责任更重。不是简单地“同意”或“不同意”上某个项目,而是要学政策、看村情、定技术路线。本村是适合搞智能大棚还是适合搞无人机植保,是引进全套设备还是先从单点突破做起,党组织要拿出判断。不能让新技术变成少数人牟利的工具,也不能因为怕风险就把新事物挡在门外。
村委会的角色也在变。AI进村,传统的体力劳动减少,但新的岗位出现了——无人机飞手、数据管理员、电商运营、设备维护。村委会负责组织培训、对接就业、协调社保,集体经济组织提供资金支持和岗位供给,让原来在地里干活的人能转岗到新的岗位上。AI未必会让农民失业,但一定会改变很多人的工作方式。村委会要做的就是帮大家跟上变化,实在有困难的也要兜住底。
农场用无人驾驶农机整地播种收割,一个人管几千亩地;蔬菜大棚用AI识别病虫害、自动调控温湿度;村庄用数字孪生技术管理集体资产、在线召开成员大会。这些正在发生。问题是:大多数村还没有准备好。不是因为技术贵,而是因为没有那个能把技术接住的“组织”。集体经济组织薄弱的地方,AI来了也落不了地;集体经济组织强壮的地方,新技术来了就能转化成生产力。
拥抱未来,不只是接住AI。人口在流动,村庄在合并,城乡在融合——生产力在重新布局,村域的形态一直在变。三驾马车要接住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新事物,而是保持组织本身的开放性:新事物出现时,能调整自己来接住。接住AI,接住人口变化,接住城乡融合——这些变化各有各的节奏,但考验的是同一种能力:组织本身的开放性。

六、永葆治理生机
三驾马车,缺一不可。村域经济是命脉,村委会管社区、聚人心,党组织把握方向。它们是一个系统里的三个组成部分,既有分工又有协作,朝着发展这个共同目标一起发力。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社区失管,人心涣散;方向不对,努力白费。三驾马、一辆车,劲儿往一处使,车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支柱是位置,马车是动作。位置要稳,动作要齐——稳中求动,动中守稳,这才是三驾马车真正的样子。
村域治理是国家治理体系的根基。三驾马车各司其职、协同发力,就是把这个根基夯实的制度保障。但根基夯实了不是为了不动,是为了更好地动。三驾马车做实了,村域就能接住任何未来——不是接住某一个具体的新事物,是保持组织本身的开放性,从而在任何变化面前都能调整自己、适应新局。这套格局不是从书本上推导出来的,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它之所以有生命力,正因为它一直在生长。(文/党双忍)

2026年9月26日于磨香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