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圉山:马场、边陲与门户

2026-09-23 09:40:28 来源:西部决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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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上朱圉山,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正在写《秦岭简史》,为了弄清秦岭西端的山水格局,专程跑了一趟。车到甘谷,一路爬上去,山顶那片平展展的草甸让我愣了好一会儿——没想到秦岭深处还有这样的地方。山是赭红色的,草是金黄色的,风从北坡灌上来,带着黄土高原的干燥气息。那次之后,朱圉山就一直搁在心里。

今年我又去了两次。没再登顶,只是在山脚下转悠——南边走走,北边看看。从甘谷这边望过去,山体沉沉的,红砂岩在夕阳下泛着暗光;转到礼县那边,大堡子山就在眼前,西汉水贴着山脚缓缓流过。站在那儿,忽然就觉得,这座山的故事,该好好写一写了。

先说这座山的样子。它跟周围的山都不一样——山顶不是尖的,是平的。别的山多是尖峰陡岭,它偏不,山顶铺着一大片平缓的草甸,坦坦荡荡地铺开,一望无际,踩上去像踩在一块被岁月磨平的山巅台地上。山身是赭红色的砂岩,阳光一照,泛着暗红的光——“朱”字的来历,站在山脚下一眼就能懂。而“圉”字,藏着三层意思:马场,边陲,门户。一个字,把这座山的地貌、方位和功用都装了进去。古人命名,从来不是随口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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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坐落在秦岭主脉之上,和东边的齐寿山一道,在脉脊上卡着一道巨大的豁口——秦岭门。这里是秦岭主脉的天水豁口,西汉水上游古称“天水”,河水由东向西流淌,这片西流河道的北岸,正对着秦岭的主脊线。朱圉山与齐寿山一西一东耸立其上,两峰相对,仿佛是秦岭敞开的一扇大门。

这道门的意义,得站在山顶才看得明白。朱圉山是天然分水岭:北坡的沟溪顺着山势往北淌,发源了藉河、毛河等渭河支流,最终汇入黄河;南坡的水往南切进山谷,发源了红河、永坪河等西汉水支流,顺着西汉水归入嘉陵江,最终汇入长江。一座山牵起两大水系,南北两边的草木、气候也跟着不一样——北坡挨着黄土高原边缘,耐旱的灌丛多;南坡浸着南方水汽,林木更密更润。山顶是一片独立的草甸世界,长着针茅、蒿草,夏天满坡野花,秋冬一片金黄,自古就是放马养畜的好地方。渭水上游河谷陡窄,大块平整草场本就稀缺,这片抬升的高山草甸便格外珍贵。古人冬天下山避寒,夏季上山度暑,放牧的日子从先秦延续至今。十几年前我登顶那天,还远远看见山坡上有几匹马,风过草浪,铃声隐约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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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片高山草甸的价值远不止于牧养牲畜。正因为山顶坦荡平缓,它恰好为古人提供了一条翻越秦岭分水岭的天然通道。三百余年间,秦人正是经由这道秦岭门,反复进出秦岭南北,往来于西汉水与渭水之间。它是秦人从西汉水流域通向渭河流域的关键通道,是秦人打开渭河流域、进而走向关中的战略大门。一座山,既是屏障,又是通道——挡住西面的戎部,放行东面的自己。这就是朱圉山的独特之处。

从关中平原向西看,秦岭西段常被称作“西秦岭”。但站在朱圉山上看,它就是秦岭本身:主脊从这儿往东往西绵延开去,分水、蓄林、养草,都是秦岭该有的样子。它定义着秦岭的西端入口,而不是被一个“西”字所定义。从更大的格局看,这座山正是秦岭的“秦岭门”——不是附属,不是余脉,是门户,是起点。山自己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再说说“朱圉”这个名字。现在能查到最早的文字记载,是《尚书·禹贡》里的“西倾、朱圉、鸟鼠至于太华”——朱圉,赫然在列。但西周那会儿金文、甲骨里都没见着这个山名——那时候文字覆盖不了这么远的山野,很多山就那么荒着,当地人随口叫的名号,也未必能写进书里。所以这名字到底是土著口口相传留到战国才落了字,还是周人经营西垂的时候,看着这道红色屏障,给它定了“朱圉”的名,至今没有定论。但有一点是确凿的:两千年前古人在竹简上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山还是当年的模样——赭红色的砂岩,平缓的草甸,沉默的屏障。名与实,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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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为这道屏障、这片山顶草场,朱圉山才和秦人早期的历史缠在了一起。三千年前,朱圉山以南的西汉水流域,并非如今人们印象里干旱贫瘠的边地。那时的西汉水上游山间谷地开阔,林草茂盛,加之盐官镇的盐井自流,卤水含盐,具备得天独厚的放牧条件,是牧马最为理想的去处。朱圉山顶的高山草甸与西汉水河谷的开阔川原相互呼应,共同构成了秦人早期崛起的摇篮。

朱圉山不是一座孤峰,而是一组连绵的山脉——其核心山体在今甘谷西南,向南延伸至礼县北部,磅礴百里,岗峦纵横。山体南麓,正是由东向西流淌的西汉水,河南岸即上古西垂之地。西周初年,作为殷商遗民的商奄之民被周公东征后西迁,安置于朱圉山一带。此后数百年间,他们以朱圉山为依托,一面放牧繁衍,一面与西戎周旋,逐步站稳脚跟。直到西周中后期,才从山的阳面向山下发展,在西汉水谷地建起了西犬丘、西垂宫等邑落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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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犬丘就在朱圉山脉的南麓脚下,地处西汉水流域的礼县盐官川一带——山体与山麓的栖息地是连续一体的。秦人在西汉水流域的河谷建寨子,赶着牲口上朱圉山顶放马,大山挡着西面的戎部——一座山刚好把“住、养、防”三件事都解决了。

秦人在这座山上养马、在山下筑城,也把最终的归宿安放在了山势终结之处——山南麓的大堡子山。朱圉山南麓的山脚下,正是西犬丘故地。再往南,大堡子山秦公陵园坐落在西汉水北岸——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秦人国君陵园,就压在朱圉山南麓的山脚之下。今年我在大堡子山脚下站了很久,看着西汉水从陵园前面流过,忽然觉得,秦人把墓地选在这儿,不是偶然的——他们生前靠着这座山,死后也要枕着这座山。1919年出土于礼县红河镇的秦公簋,铭文歌颂十二位先祖“在西戎保业”的功业,一字一句,都是这座山替秦人记住的。从生到死,秦人都没有离开过朱圉山。

而这座山承载的,还不止秦人的历史。

秦人从朱圉山南麓的西汉水河谷崛起,翻过这道门,走进了渭河谷地。又过了百余年,秦武公于公元前688年伐冀戎,在朱圉山北麓置冀县——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县之一。山南是秦人的摇篮,山北是县制的起点。一座山,一面生养了一个族群,一面开启了一种制度。秦人在山南放马,在山北设县,一族群一制度,一牧一治,都从这道秦岭门里长出来。

秦人从这道门走出去,八百年后,又有人沿着同一条古道,从南边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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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时期,诸葛亮第一次出祁山,走的正是西汉水上游这条河谷——祁山道。祁山道是陇蜀古道的主干道,北起天水,经礼县、西和、成县、徽县,南接略阳、勉县。它的核心路段,正是从朱圉山与齐寿山之间的天水豁口翻越秦岭,沿西汉水河谷南下。祁山在礼县东,西汉水北岸,东起盐官,西至大堡子山——与朱圉山南麓的这片河谷,属于同一片地理单元。秦人从这里出去,诸葛从这里进来,一出一进之间,一千多年过去了。同一个地理通道,两个方向的历史。

这条路比诸葛亮早得多。早在《尚书·禹贡》时代,梁州各地的贡品就经此道运往中原。秦人从西汉水河谷东出,走的也是这条路。此后杜甫由陇入蜀、宋金对峙、明清茶马互市,走的都是这条道。一条古道,秦人走过,诸葛走过,杜甫走过,商队走过。它从朱圉山这道门里穿过去,把陇右和关中、巴蜀连在一起。没有这道门,就没有这条道;没有这条道,这道门就只是一道地理上的豁口,而不是一条被千百年脚步踩实的历史通道。

朱圉山周边的土地上,还留着一串有意思的名号。“西垂”的“西”,是站在关中周王室的角度定的方位,这儿就是王朝的西头边界;“西犬丘”的“犬”,带着守边看门的意味,是周人眼里戍边族群的标记。这些名号,都是周人视角落在秦人身上的印记。

但说到底,这些名号、这段历史,都是依附在这座山上的。山从来不是为了谁的历史才长出来的——是它先有了平顶草场,才接住了放牧的族群;先有了分水格局,才界定了南北的边界;先有了屏障地貌,才装下了戍边的故事。三千年前如此,三千年后还是如此。

朱圉山脚下的草甸还在长,南北的溪水还在分流,风刮过红砂岩的声音,和几千年前没什么两样。秦岭自西而来,在朱圉山这里开了一道门。秦人从这道门里走出来,走进了渭河,走进了关中,走进了历史。诸葛亮从祁山道里走进来,走进了一段北伐的故事,走进了后世无数人的叹息。而我今年站在山脚下,看着那道沉默的红砂岩山脊,忽然觉得,山还是那座山,草还在长,水还在流。山川自古无言,可它用自己的身子,养过牧群,挡过兵戈,载过地名,藏过岁月。它不只是古籍里的两个字,不只是秦人崛起的注脚,也不只是诸葛亮北伐路上的一个地名——它就是一座山,秦岭主脊上一座平顶的红山,草木自长,水流自去,古往今来,自有模样。(文/党双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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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0日于磨香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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