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沃土藏民艺,千年木版绘流年。作为中国八大木版年画流派之一,凤翔木版年画扎根陕西西府大地,承秦汉石刻之端庄、融唐宋壁画之灵动、载西北民俗之豪迈,是根植于黄土高原的民间艺术瑰宝。它始于唐宋、盛于明清,以粗犷雄浑的艺术气质、饱满鲜活的构图色彩、寓意绵长的民俗图景,勾勒出北方民间美术的独特神韵,被誉为“东方智慧的结晶”。
凤翔木版年画的发展脉络,镌刻着关中民间文化的演变轨迹,文脉悠远、传承有序。其艺术雏形可追溯至唐宋时期,最初以单色线刻版画为主,多用于年节祭祀、宅院装饰,形制简约、功用质朴,是古人辞旧迎新、祈福纳祥的精神载体。历经宋元积淀,版画工艺日趋成熟,为明清时期的繁盛奠定了坚实基础。
有明确文字记载的凤翔木版年画在明代初具规模。据《凤翔县志》记载,明正德二年(1507年),凤翔南小里村邰氏家族已有八户人家专职从事木版年画制作,当地民间年画作坊渐成体系。至明末清初,村落年画产业持续壮大,十余户专业作坊形成集群生产模式,民间流传的“南小肖里娃娃一丁丁,自小就会画门神”,正是当时年画技艺普及、产业兴盛的生动写照。
鼎盛时期的凤翔年画题材体系完备、行销地域广阔。1950年,当地尚能梳理保存六百九十余种传统画样,品类可划分为门画、十美画、风俗画、戏曲故事画、神码画(家宅六神画)、窗花画六大门类。行业繁荣阶段,年画年产销量可达600万张,流传覆盖陕、甘、宁、青、川等西北及周边多地,成为西北民间年俗文化的核心符号。千百年来,这门手艺扎根乡村市井,世代师徒相授、家族传承,带着黄土高原的质朴气息,融入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常。
区别于江南年画的细腻温婉、杨柳青年画的精致繁复,凤翔木版年画自成一派,兼具秦汉石刻的凝重、西北民俗的豪放与民间艺术的鲜活,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北方民间美学体系。其艺术特质根植于西府地域文化,深度融合秦腔身段、关中剪纸、民间刺绣的造型精髓,刚柔并济、气韵生动。
在造型艺术上,凤翔年画摒弃繁琐雕琢,追求夸张传神、气韵饱满。画面构图充盈匀称、疏密得当,无留白虚空之态,契合北方民众“圆满富足”的审美追求。人物造型极具特色,分类规整、神韵各异:门神武将虎目浓眉、体态魁梧、线条刚劲,自带凛然威严之气,暗含镇宅辟邪的民俗寓意;仕女美人则柳眉凤眼、面容温婉、体态舒展,线条柔和灵动,尽显温婉雅致之态。整体造型不拘泥于写实,以写意传神为核心,凝练质朴、张力十足。
色彩运用是凤翔木版年画最鲜明的标识。匠人坚守本土古法配色,以大红、翠绿、明黄、浓黑等浓艳色块为主,色彩对比强烈、视觉冲击力极强,浓烈炽热的色调完美契合西北大地的粗犷气质与年节的喜庆氛围。同时,部分精品年画辅以金银二色套印,让色彩层次更显丰富厚重,艳而不俗、浓而不燥,既保留了民间艺术的鲜活张力,又兼具传统工艺的精致质感。
题材选择上,凤翔年画深耕民间生活、紧扣民俗信仰,兼具实用性与文化性。六大门类各有侧重、包罗万象:门画以门神、瑞兽为主,是年节驱邪纳吉的经典符号;十美画聚焦仕女生活,描摹民间雅致百态;风俗画记录春耕秋收、市井劳作、年节祭祀等日常场景,是古代关中民俗的鲜活图谱;戏剧故事画取材传统戏曲、民间传说,弘扬忠义仁善的传统美德;神码画承载着民间祈福信仰,寄托着百姓对平安顺遂、五谷丰登、家宅安宁的美好期许。所有题材均以象征寓意传情达意,一图一寓意、一画一祝福,承载着代代相传的民间精神内核。
凤翔木版年画的独特韵味,源于代代坚守的古法手工工艺。全程无机器量产、无化工流水线,从刻版、选纸、调色到套印,每一道工序皆为手工完成,坚守着传统民间工艺的纯粹与严谨,也是其区别于现代印刷年画的核心价值所在。
刻版是年画制作的核心根基,直接决定画面气韵。匠人选用质地细腻、纹理紧实的梨木作为雕版原料,木质坚硬耐用、吃墨均匀,适合长期反复印刷。雕刻技法承袭秦汉石刻、唐宋壁画的刀法精髓,线条挺括利落、疏密有致,运刀刚劲却不失柔韧,粗细线条穿插自然,既见大刀阔斧的豪迈气度,亦有精雕细琢的细腻笔触,让刻板线条自带古朴灵动的气韵。一块成熟的年画雕版,需经匠人反复打磨、精细修刻,方能承载起千次印刷的质感。
印刷工序遵循古法、层层考究。匠人采用本土土法调制颜料,色彩醇厚持久、不易褪色,自带天然温润的质感。印刷以套色印刷为主,遵循“先淡后浓、先浅后深”的顺序,逐版套印、层层铺色,精准把控色块衔接与线条叠加,杜绝色彩浑浊、画面杂乱。部分作品保留局部手绘染填工艺,手工微调细节层次,让每一张年画都兼具统一性与独特性,没有两张完全雷同的作品。整套工艺繁复耗时,考验的是匠人耐心与匠心,是民间“慢工艺”的绝佳诠释。
时代更迭中,传统民俗工艺曾面临受众萎缩、技艺断层、市场弱化的困境。现代化印刷工艺的普及,让量产年画充斥市场,手工木版年画一度淡出大众视野,老匠人逐年老去、年轻传承人稀缺,千年非遗技艺一度陷入传承危机。
当整个行业陷入沉寂之际,邰氏传承世家扛起了复兴凤翔年画的重任。作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凤翔木版年画承载着关中地区独有的民俗审美与人文底蕴,邰立平、邰瑜、邰伟伟三代代表性传承人,以跨世代的坚守与探索,为这门古老技艺破局重生,续写非遗文脉。
凤翔木版年画依托邰氏家族“世兴画局”兴盛数百年,是西北民间民俗艺术的典型代表。工业化浪潮袭来后,传统手工年画的生产优势不复存在,祖传梨木刻版大量损毁,传统制作工序濒临失传,乡土年画文化日渐式微。在此关键节点,邰氏三代传承人立足不同时代需求,各司其职、接力传艺,构建起“守古、传艺、创新”的完整传承体系。
作为凤翔木版年画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邰瑜以一生坚守与卓越创新,为这一古老技艺的存续与传播立下不朽功勋。他出身南小里邰氏年画世家,五岁开始学习年画技艺,练就双手刻版绝技,在粗犷饱满、红绿浓烈的传统风格中注入个人创造,创作出《虎头》《狮子滚绣球》等数十幅经典作品,《狮子滚绣球》亮相巴黎中国文化周,走出乡土登上国际舞台。
如果说邰瑜为凤翔木版年画奠定了坚实的技艺与文脉根基,那么传承人邰立平则是推动这门艺术走向大众、走向世界的核心力量。面对技艺濒危,他耗费数十年心血抢救复刻四百余套古版,累计刻制画版三千余块,为传承筑牢根基。他敏锐转型,改用宣纸、国画颜料提升作品艺术品质,出版《凤翔木版年画选》等典籍。他依托传习所开展教学,推动年画进校园、开发多元文创产品,打破家族传承壁垒。
时至今日,凤翔木版年画的传播广度持续拓展,除受邀在国内各地举办展览之外,还频频远赴海外展出,向全球展现中国民间艺术独有的气韵与风采。邰立平对此深有感触:“年画不单单追求画面美观、吉祥寓意,厚重的历史底蕴才是它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
身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邰立平已然到了可以静心休养的年纪,本该安享晚年,可他手中的刻刀从未搁置。“身边常有亲友劝我,年岁已高,应当放下劳作好好享受生活,但我始终无法停下脚步。我只想尽可能留下更多可视可感的文化遗存,交付给后世。”多年来,他辗转奔走于海内外各地,持续深耕传统文化传播事业,守护绵延千年的古老文脉,使之薪火永续。
传承的火种,在新一代手中燃起了新的光芒。邰伟伟是凤翔木版年画第十六代传承人,他以“80后”的视角为古老技艺注入新生。他自幼承袭家学,17岁便掌握全套制作工序,在父亲卧病之后毅然放弃深圳的工作返乡接棒,守护家族技艺文脉。面对传统年画的市场困境,他大胆创新,将动漫元素、周秦文化融入创作,《拟人生肖马》《何尊》等作品让年画“潮”起来,深受年轻人喜爱。他面向社会开设培训班、走进高校课堂,累计培养数百名学员;持续开发各类年画文创产品,推动传统纹样融入日常器物,让非遗真正走进当代生活。
一张木版年画,一方关中文脉。凤翔木版年画承载的不仅是千年匠艺,更是西北百姓的生活信仰、民俗文化与审美情怀。它以刀为笔、以木为纸、以色传情,在方寸画面间镌刻岁月流年、传承民俗文脉。在非遗活化的当下,这缕秦风木韵,正以传统为根、以创新为翼,让千年民间艺术在新时代生生不息、薪火相传。(文/贺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