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与好友相约,一路向东,直奔潼关。此行的目的地并非那座素有“三秦锁钥”之誉的潼关古城——那座雄关我已拜谒过多次,关楼上的砖石箭垛、城垣下的深壕故道,早已在心头刻下沉甸甸的印痕。这一次,我们要绕过关城,径直走到黄河岸边,去寻访一处更古、更野、也更让人魂牵梦萦的渡口——那里“鸡鸣一声听三省”,那里便是风陵渡。
车行在蜿蜒的塬上公路,窗外是层层叠叠的黄土台地,时而沟壑纵横,时而豁然开朗。待得转过一道山嘴,眼前陡然铺开一片浩渺水色——黄河到了。我们下车,立于河岸高处,但见南面潼关城垣依山而踞,北面黄河如带横陈,东望则中原沃野苍茫,西顾则秦川烟树迷离。地势之险要,果然名不虚传:左襟崤函,右带渭洛,前临大河,后倚秦岭,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自古而今,这里便是兵家必争之枢要,也是中原入陕、关中通晋的咽喉津梁。当年金人赵子贞经此渡河,极目四顾,心潮难平,曾留下“一水分南北,中原气自全。云山连晋壤,烟树入秦川”的壮美诗章。那二十个字,写尽了山河形势的雄阔,也写尽了渡口位置的紧要——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气脉,都在此地汇聚、转折、奔涌。
风陵渡的名字,本身就藏着一则悲壮而苍凉的传说。远古之际,华夏始祖黄帝与南方部落首领蚩尤在黄河之滨鏖战,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黄帝麾下有一位智勇双全的将领,名叫风后,他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却在激战中被蚩尤部众所害,壮烈殒身。战后,黄帝感念其功,将他厚葬于渡口南侧不远的高阜之上。那座坟冢,历经数千年风雨,至今犹存,当地人称之为“风后陵”。明清之际的地理大家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写道:“风陵堆在(蒲)州南五十五里,相传风后冢也。亦曰封陵。”而更早的《水经注》亦有记载:“函谷关直北隔河有层阜,巍然独秀,孤峙河阳,世谓之风陵。”想来,从那个混沌初开的英雄时代起,这座坟冢便与黄河渡口结下了不解之缘;渡口因陵得名,陵墓因渡而传,风陵二字,遂成千古不朽的地标。
此刻,我站在风陵渡口的石砌高台上,极目远眺。天是那种澄澈到近乎透明的蓝,几缕白云悠然悬垂,仿佛触手可及;远山如黛,层峦叠嶂,华山诸峰在西南天际若隐若现,峻拔而冷峭。脚下,黄河滚滚东来,浊浪翻涌,泥沙俱下,水色浑黄如浆,每一道漩涡都裹挟着千年的故事。我朝西北方向凝望,遥想这条大河自河口镇掉头南下之后,一路浩浩汤汤,穿行于晋陕大峡谷之间,两岸峭壁如削,河床逼仄,水势便似一匹脱缰的野马,嘶鸣咆哮,跌宕不驯。及至壶口,它奋不顾身地收束、跌落,飞瀑如雷,白雾腾空;冲出龙门之后,稍作喘息,继续滔滔南行。然而一到潼关,忽见秦岭支脉华山巍然横亘,仿佛天神仗剑而立,那股不可一世的暴烈竟瞬间被震慑住了——河水骤然放缓了脚步,温驯地掉头向东,蜿蜒而去,寻找它最终归入大海的旅程。这一转,便转出了九曲黄河最为奇崛的一道弯,也转出了风陵渡千百年来舟楫辐辏、商旅不绝的繁盛光景。
这是一处真正意义上的“山河枢要”。抚今追昔,历史的烟云在此聚散离合,不知上演过多少惊心动魄的篇章。汉代名将韩信,曾在此以木罂为舟,奇袭安邑,一举俘获魏豹,为刘邦平定河东立下汗马功劳;东汉末年,曹操亲率大军讨伐韩遂、马超,潼关内外金戈铁马,烽火连天;西魏宇文泰于此破高欢之众,奠定了关陇集团的霸业根基。每一场战争,每一次渡河,都在这片土地上刻下深深浅浅的印记。到了唐代圣历元年(689),朝廷在此正式设关,名曰“风陵津”——津者,渡口也,后渐称风陵渡。那时节,黄河南泄至此转而东流,津关扼其要冲,控扼南北,成为沟通中原与关中的锁钥之地。明清两代,更设巡检司与船政司,专职防守与漕运,渡口之上帆樯如林,商贾云集,车马喧阗,客来客往,昼夜不息。当地民谣唱道:“挽输今正急,忙煞渡头部”,寥寥数字,便勾勒出当年渡口繁忙而热烈的日常景象。
若将目光投向更深处,风陵渡的每一块石板、每一道波痕,都浸润着离人的眼泪与历史的叹息。明代洪武年间,声势浩大的洪洞大槐树移民由此登船南下,那些被官府押解着背井离乡的人们,在踏上官船的一刹那,忍不住回望北方故土,泪眼朦胧中,老槐树的轮廓渐行渐远,从此天涯孤旅,此生再难相见。那一声声呜咽,被黄河的涛声吞没,却永远留在了渡口的记忆里。三百余年后,康熙皇帝西巡,于1703年冬月十一日率浩荡队伍抵达风陵渡。彼时正值隆冬,北风凛冽,黄河岸边霜寒刺骨,但四十九岁的康熙意气风发,面对滔滔东去的大河,谈笑自若,豪情满怀。当日他率众安然渡河,驻跸潼关,那幅君臣相得、江山在握的图景,恰是“康乾盛世”的先声。风陵渡,曾荣幸地见证过一个帝国上升期的昂扬与自信。
然而世事如棋,盛衰无常。不到两百年后,光绪二十六年(1900),八国联军攻破京师,慈禧太后挟光绪皇帝仓皇西逃。同样是在风陵渡,同样要渡过黄河,可此番情景却是天壤之别。他们乘坐三只陈旧木船,每艘长五丈、宽丈余,虽饰以锦绣,勉力维持皇家体面,却掩不住仓皇出奔的狼狈。所幸当日天高气爽,风平浪静,渡河顺利。可当光绪帝伫立船头,眼望浑浊黄水,不知是否会想起他的先祖康熙皇帝当年在此渡河时的威仪与气魄?想必是想的,只是越想越觉凄凉——江山依旧,人事全非,一个王朝的背影,正沿着这条水路,缓缓沉入暮色。风陵渡,又冷冷地见证了一个帝国的衰败与落寞。
更令人荡气回肠的,是近世的那场血战。1938年8月,抗日战争烽火正炽,国民革命军第38军教导团团长李振西,亲率两个营的将士,联合当地民众,在风陵渡一带与一千五百名日军鏖战整整十五昼夜。彼时日寇挟精良装备而来,气焰嚣张,但教导团官兵以血肉之躯死守河防,杀得敌人寸步难移。炮火纷飞中,黄河水被染成暗红,阵地反复易手,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陕军勇士的热血。终因众寡悬殊,渡口失守,但这场“血战风陵渡”却为中条山战场赢得了宝贵的布防时间,拖住了日军南进的铁蹄。日寇事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些陕西兵是“铁柱子”——硬如钢铁,坚不可摧。英雄虽去,英魂长存,他们的故事至今仍在两岸民间口口相传,如黄河涛声,永不消歇。
千百年来,风陵渡宛如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沉默地坐在河岸上,看惯了悲欢离合,听惯了战鼓号角。有多少人从这里渡河而去——有的夫妻话别,执手相看泪眼;有的骨肉分离,一别便成永诀;有的身负使命,慷慨赴险;有的疲于奔命,只为一口饱饭;有的为一己私利,有的为苍生大义……所有的脚步、所有的呼喊、所有的叹息,都随着那永不停歇的黄河流水,哗哗地淌向远方,汇入历史的汪洋。
而今,我站在同样的河岸上,眼前的景象早已换了人间。一座雄伟的铁路大桥凌空飞架,将南同蒲路与陇海路紧紧相连,天堑终成通途。大桥全长一千五百余米,如钢铁长虹横跨南北,将晋、陕、豫三省人民的血脉贯通一体。桥下,凤凰咀上的引黄电灌站日夜不息,吞波吐浪,将黄河水引入万顷良田,浇灌出麦浪滚滚、瓜果飘香的丰收画卷。登临凤凰咀高处,远眺潼关故城,太华巍巍,崤函苍苍,历历在目;俯视脚下黄河,波浪滔滔,气势磅礴,却再无昔日的凶险与阻隔。如今的风陵渡,已被辟为集历史文化与自然风光于一体的旅游景区。古镇重修,街巷井然,青砖黛瓦的仿古建筑错落有致,商铺里摆满了黄河泥塑、剪纸布艺、地方小吃,游人如织,笑语喧腾。背靠中条山,南临黄河水,与华山隔河相望——山水之间,古韵与新意交融,黄河文化的浓浓风情扑面而来。当年一度没落沉寂的风陵古渡,再度焕发出勃勃生机。
我正沉浸在悠悠思绪中,忽听得河岸边传来一阵粗犷而嘹亮的歌声。循声望去,一条老式木船正从对岸缓缓荡来,撑篙的汉子头扎白羊肚手巾,腰系红布带,黝黑的脸膛上刻满风霜。他一边奋力撑篙,一边放声高唱,那歌声带着黄土高原的苍劲和黄河浪涛的豪迈,在河谷两岸久久回荡:“风陵渡口哟,风陵汉哟,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弯呦……黄土地哟,黄河人哟,先先辈辈是一条根。风陵渡口吆,风陵汉哟,五千年的业绩写在这黄土地上……”那调子质朴无华,却仿佛每一个音符都蘸着河水、沾着泥土,直唱到人的心坎里去。
忽然觉得,这歌声正是风陵渡最好的注脚。五千年风云变幻,山河依旧,而渡口的主人一代代更替,从风后麾下的兵卒,到明清的船工,到抗战的勇士,再到今天建设家园的普通百姓——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风陵汉。他们骨子里流淌着黄河的坚韧与豁达,祖祖辈辈扎根在这片黄土地上,无论兴衰荣辱,始终不曾离开。有了这份文化根脉作为坚若磐石的内核,风陵古渡何愁不能走得更加坚实、更加久远?
夕阳西下,金辉洒满河面,浮光跃金,碎银万点。我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耳畔那曲《风陵渡口风陵汉》的余音仍缠绵不息。我知道,进入新时代,风陵古渡已在新一代风陵汉手中再次起航——他们以智慧为橹、以奋斗为帆,正在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土地上,书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更加壮阔的传奇故事。而黄河依旧东流,不舍昼夜,它见证着一切,也祝福着一切。(文/马小江)
作者:马小江,中学教师,作品散见于《延河》《作家天地》《青海湖》《作家文摘》《当代青年》《阅读时代》及各地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