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西延高速下来,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急,像一条被随意丢在山坡上的绳子。两边的黄土沟壑层层叠叠,偶尔闪过几棵老柿子树,枝头挂着红透的柿子。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就会看到千年古镇——陈炉,整座镇子盘踞在山顶上,密密麻麻的窑洞从山脚一直堆到山巅。
那些房子不是砖的,而是用成千上万个褐红色的陶罐垒起来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层层叠叠,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城堡。这里有着1400多年的历史,是北方陶瓷“耀州窑”的发源地之一。宋元以后,其他窑口相继断烧,唯有陈炉的窑火千年不熄。
罐罐垒成的墙,瓷片铺就的路
走进古镇,迎面而来的是一条瓷片铺成的小路。那些陶瓷片被拼成各种图案,有花卉、几何纹,还有一些认不出的形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走在上面的每一步都踩着一片碎瓷,每一片碎瓷都曾是某件器物的某一部分。它们从窑里烧出来,被人用过,打碎后没有扔掉,而是铺在了路上,让后来的人继续踩着走。这种循环,已经持续了一千多年。
“罐罐垒墙,瓷片铺路”是陈炉独有的风景。那些罐罐,当地人叫“匣钵”或“笼盔”,是烧窑时装瓷坯的盛具,用过几次就报废了。陈炉人烧了一千多年的窑,积下的废弃匣钵堆成了山。他们不舍得扔,便用这些罐罐垒墙、砌院、盖房。罐口朝外,罐沿相扣,不用水泥,一罐挨着一罐,缝隙里嵌着碎瓷片。有些墙已经站了几百年,风来雨去,依然结实。我在一面老墙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罐罐的边沿,有的已经风化得发酥,轻轻一碰就掉下碎屑。
关于陈炉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400多年前。这里是北方陶瓷耀州窑的发源地之一,宋元以后,其他窑口相继断烧,唯有陈炉的窑火千年不熄。古镇因“陶炉陈列”得名,几百年间,“陶场南北三里,东西延绵五里,炉火杂陈,彻夜明朗”。清代乾隆年间,陈炉年产瓷器八百万件。那些层层叠叠的罐罐墙,正是这千年窑火最直观的见证。一墙的罐子,就是几百窑的烟火;整座镇的罐子,就是一千多年的时光。
沿着一条窄巷往上走。巷子两侧全是罐罐墙,褐红色的陶罐高低错落,像一排排被时间定格的音符。有些罐子里填了土,土里长出野草和野花,在墙头开出一小簇一小簇的绿意。墙根下蹲着一只花猫,眯着眼睛看我,等我走远了才懒洋洋地起身离开。这种墙冬暖夏凉,当地人管它叫“会呼吸的墙”。住在里面,夏天不热,冬天不冷,不用空调也不用暖气。
同行的向导李和平说,他小时候就住在罐罐垒的房子里,“冬天外面刮风,屋里暖得很,炕上热乎乎的,一家子围在一起喝茶,舒坦得很。”他在陈炉住了一辈子,也守着这片罐罐墙守了一辈子。他的父亲、祖父都是窑工,他自己年轻时也拉过坯、烧过窑,对陈炉了如指掌,“你随便指一块瓷片,他都能告诉你大概是哪个年代的”。后来他专门为游客讲耀州瓷的历史,跟修鞋匠吴欢喜、瓷坊主人王战军等人一样,都是靠着自己的热爱把陈炉的故事讲给外来人听。
脚下的路全是瓷片铺的。窑前屋后,坡上坡下,到处都是碎瓷片拼出的小径。我在龙凤坡上蹲下来,看那些碎片拼成的图案里,隐约能认出缠枝莲的轮廓,还有几片泛着青绿的釉色——那是耀州青瓷独有的“橄榄青”。这片碎瓷也许是一只碗,也许是一个盘,也许曾经是某户人家的嫁妆。如今它嵌在路上,被雨水冲刷过,被太阳晒过,颜色褪了大半,但釉面还在,光还在。
陈炉人把废弃的瓷片铺在路上,也把吉祥话嵌进了路面。脚下的瓷片图案里,有“福”字,有“寿”字,有“一路平安”。你踩上去,每一步都踏在千年的祝福上,那种感觉沉得很。
窑洞里的窑火与罐罐茶
陈炉镇的形状像一口倒扣的盆,盆底是街道和作坊,盆帮上是层层叠叠的窑洞。因为山坡陡,下面一家的窑顶往往就是上面一家的院子。走在坡道上,一抬头,上面一家的老奶奶正从院里探出头来,冲下面喊了一声什么。下面的人也回了一句,两个人隔着几层窑洞聊起天来,声音在山坡上飘来荡去。这种“上房下窑”的建筑格局,在中国其他地方很难见到,是陈炉人顺应山势、就地取材的智慧。
顺着一条岔路走进一户人家。院子不大,四面全是罐罐墙,罐子里种着辣椒和月季。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院里拉坯。面前的陶车转着,一坨泥在他手里慢慢变高、变圆、变薄,最后成了一只碗的形状。他的手指蘸着水,在旋转的泥坯上轻轻一勒,碗沿就出来了。“祖传的手艺,”他说,“到我这一辈,传了五代了。”他又说,拉坯的手法还是老的,刻花的刀法也是老的,釉料也是。“变的只是烧的办法,做瓷的道理没变。”
在陈炉,像他这样的手艺人还有不少。至今仍有不少人坚持手工制陶,靠着这门老手艺养家糊口。他们做的碗、盘、罐、坛,沿着祖辈走过的路,卖到了周边的县城和乡镇,甚至更远的地方。他们用的陶车,有的还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木头已经磨得发亮,踩踏的地方凹陷下去,每一个凹痕里都藏着一段光阴。
离开那户人家,我去了镇上的王家瓷坊。门口挂着“耀瓷手工技艺”的牌子。王战军是瓷坊的负责人,家里摆满了各个时期的耀州瓷,从宋代的青瓷到近现代的花瓶,一件一件码在架子上。他随手拿起一只碗,在碗沿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这是耀州青瓷,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他放下碗,“十六个字,老祖宗传下来的标准。”
他告诉我,1974年陶瓷专家李国桢和当地老匠人,在这里重新试烧出了失传八百余年的耀州青瓷,那种橄榄青的釉色才重新回到人间。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在李家瓷坊坐下来,要了一壶龙柏芽罐罐茶。这是陈炉特有的喝法:每年春天采摘山上的龙柏芽,按老方子晾晒、揉捻、烘焙,再配上红枣、枸杞、冰糖,在陶罐里慢慢煮。
茶汤深褐色,入口微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泛起一丝淡淡的甜。茶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煮着,那种不急不躁的节奏,和这座古镇的呼吸合在了一处。这种茶在当地卖了一辈子龙柏芽茶的老人手里煮出来,味道格外沉。他们年年春天上山采芽,一采就是几十年,从不间断。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傍晚,在古镇的观景台。站在高处往下看,整座陈炉镇铺在脚下,罐罐墙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层层叠叠的窑洞像蜂房一样密布。远处几缕炊烟升起来,和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炉山不夜”的美景,曾被列为古同官八景之一。古人写诗赞它:“山外遥看长不夜,星流月奔互参差。”如今虽不如当年鼎盛,但窑火还在烧,窑还在用。听当地人说,还有一些老窑工仍守着最传统的柴窑,烧一窑瓷要守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我问一位正在装窑的老师傅累不累,他拍拍手上的泥:“累是累,但你看这些匣钵,有些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镇上还在做瓷的人不多了,但总得有人做下去。”
站在这里,能看见古镇层层叠叠的全貌。贾平凹在《古炉》里写陈炉:“站在这里一声呐喊,响声里便有了瓷的律音,空清而韵长。”陈炉这个词,确实有瓷器的回音。你想喊一声,它替你存着;你想看什么,它替你留着。它不急着回应你,但它从来不会忘。
夜色渐深,镇上亮起了灯。那些藏在罐罐墙缝里的灯,把整座古镇照得半明半暗。我坐在观景台的石阶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窑火的气息,厚墩墩的,暖乎乎的。
下山的路上,风从山谷里灌上来。远远地,不知哪家窑口传来一声陶罐磕碰的轻响,闷闷的,像谁在深夜里翻了半个身。我把车窗摇下来,那声音拐了个弯,散了。我关上车窗,往西安的方向开。后视镜里,陈炉的灯火越来越远,一团一团的,像一捧刚出窑的瓷坯,正在夜里慢慢凉下来。(文/李传欣)
作者:李传欣,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