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决策网讯(记者刘玉 魏志宏)陕西省2026职业技能大赛各展馆内,工业赛项机器轰鸣,各类绝技绝活轮番上演。在榆林市地方特色展区,一阵清越的琵琶声悠然响起。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榆林小曲,就这样登上了这场以“技能”命名的盛会。传统丝竹走进现代技能展馆,黄土高原上“南曲北唱”的古老艺术,展现在全省技能人才与广大观众面前。
舞台不大,设在榆林展区一角,背后的大屏循环播放着榆林本土风貌影像。琵琶、古筝、扬琴、三弦依次摆放妥当。市级传承人梁梅身着一袭玫紫色中式演出长裙,衣肩绣有雅致花卉纹样,端正大方。指尖拨动琴弦,唱腔缓缓流淌,曲调婉转细腻,既有江南丝竹的韵味,又带着陕北方言独有的咬字特质。

这和多数人印象中的陕北迥然不同,没有信天游的高亢粗犷,也没有腰鼓的震天动地。演唱《九连环》中“蝴蝶儿恋花”选段时,梁梅行腔收放有度,字头轻咬、字腹圆润,尾音轻轻向上扬起,在鼻腔间缓缓收束。前排几名原本举着手机拍照的观众,不自觉放下手机,安静听完整段唱词。
“麻烦让一下,我拍个视频。”一名身着工装、佩戴参赛选手证件的年轻人挤到前排,举着手机录制了足足三分钟。他身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技工,手里还攥着刚领取的宣传册,听得十分入神,册子被不自觉卷成了筒。不远处,两名学生志愿者低声议论:“这调子不太像陕北音乐,有点接近苏州评弹。”一旁的榆林展区工作人员接过话头:“像又不完全一样。这是榆林小曲,已经流传几百年,就是这个味道。”
“不少人说起榆林,最先想到的是信天游,是《东方红》那种敞亮豪迈的唱法。”演出间隙,梁梅坐在舞台边的塑料凳上,额角渗着细密汗珠,“但榆林小曲在本地传承三百多年,是另外一种表达。”
榆林小曲的根脉,始于明末清初。
彼时,南下北上的官吏、商贾将江南丝竹音乐带到这座塞上边城。江南曲调与榆林本地方言相融,文人词牌结合民间小调,慢慢演化成独有的艺术形态。在曲艺研究体系中,它归属于明清俗曲一脉,和扬州清曲、常德丝弦算得上“远亲”,又有着自身鲜明特点:伴奏不使用笛子、胡琴这类拉吹乐器,仅靠琵琶、古筝、扬琴、三弦几件弹拨乐器完成演奏。清一色弹拨发声,音色干净、颗粒感分明,回荡在黄土高原,听来格外清脆。业内将其概括为“南曲北唱”,这也是梁梅始终坚守的艺术内核。
“不能只唱出江南的柔婉,更要唱出黄土高原、边塞地域的气质。”梁梅说话时,手指下意识在膝盖上打节拍,“就拿唱‘愁’这个情绪来说,江南曲调婉转缠绕;用榆林方言演绎,尾音要往下沉,带着黄土大地特有的厚重质感。”
曾有演出方找到梁梅,提出对榆林小曲进行市场化改编,计划加入电子配乐、改动方言咬字,让曲调更贴合流行审美,便于短视频传播。几经考量,梁梅选择婉言拒绝。“不少年轻人初学,一味追求好听,把陕北本土韵味唱淡了,这不可取。可以创新,但根基不能丢。老祖宗留下来的艺术,如果改得面目全非去迎合流量,那就不再是榆林小曲了。”
梁梅出身曲艺世家,家中三代传唱榆林小曲。她年少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音乐课堂教育,靠“听”就学会了曲子。爷爷在院中弹奏三弦,她在灶房烧火,旋律听上几遍,就牢牢记在心里。老一辈不把这个过程叫“学艺”,称之为“熏”。榆林小曲不靠完整乐谱流传,依靠耳濡目染、口传心授代代延续。一段《张生戏莺莺》,爷爷传唱千遍,每一遍都有细微变化,时而增加装饰音,时而调整换气处理,在她看来,这才是艺术鲜活的样子。
从教十余年,梁梅多数时间驻守在陕北民歌博物馆。馆内一间不大的排练厅,每周常态化开展演出,接待各地游客与研学团体。前来学曲的学员年龄跨度很大,小到八岁孩童,大到六十多岁的爱好者。“有位做煤炭行业的老板,五十多岁,每周驱车四十公里过来学三弦。我问他图什么,他说弹琴能求得内心安宁,弹起曲子,生意上的琐事就都放下了。”
有一件事令她印象深刻。去年夏季一个暴雨天,博物馆只来了七八位游客,原本可以取消演出,她依旧带着学员登台。“唱到一半,我看见前排一位老太太悄悄抹眼泪。演出结束,老人拉住我说,年轻时候在榆林工作听过小曲,几十年再没有耳闻,以为这门技艺已经消失了。”梁梅顿了顿,“那一刻我真切觉得,所有坚持都值得,无关物质回报。”
大赛竞赛馆区内,工业机器人精准开展焊接作业,弧光阵阵;3D打印机逐层堆砌出复杂零部件。而榆林展区小小的舞台之上,三弦声声不绝。
观众穿梭在各个不同的展演区域。刚看完数控铣床演示的参赛选手,从机器轰鸣中移步过来,驻足静静聆听小曲,紧绷的神情慢慢舒缓。听完演唱的观众,又转身前去观看无人机集群展演,眼中满是新奇。一名来自宝鸡的参赛选手感慨:“原来技能大赛,不只有硬核工业本领。”
临近撤展,展馆灯光调暗,梁梅着手整理乐器。她回头望向小小的舞台,背景电子屏还在滚动展示榆林GDP与能源产业相关数据,方才坐过的塑料凳已经空了。几名外地观众围上来,询问次日是否还有演出,希望能够再听一曲。梁梅笑着答复:“想听的话,欢迎大家到榆林来。”
她小心翼翼把三弦收进布套,有感而发:“非遗不能封闭在小院里自娱自乐。要走出来,面向形形色色的人,被更多人看见听见,技艺才能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