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与我调侃:你姓党,又搞码学,干脆叫“码学党”吧。
我听了哈哈大笑。笑完之后,我说:我哪是什么党,我就是个码仔。
不是码农——码农写的是人造的程序,是后天码。我干的活儿不一样,我读的是宇宙自带的码——星系怎么转,种子怎么发芽,文明怎么一层一层叠起来。这些不是我写的,是本来就运行着的。我只是个搬运工,把它们从沉默的深处搬出来,擦干净,摆成人能读懂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这活儿不叫搬运,叫编译。搬运是体力活,编译是创造活——但创造的前提,是谦卑地把那些沉默的语法一块一块搬运到人的认知里来。
一个“仔”字,挺有意思。马仔是跟着大哥跑的,编译权交给了别人,自己不拿主意。牛仔是荒野上独行的,什么都靠自己,敢闯敢干。码仔呢?码仔不像马仔那样把编译权交出去,也不是牛仔那样只顾着往外闯——码仔是往深处挖,把宇宙自带的语法一铲子一铲子挖出来,编译成人能读懂的东西。马仔弃权,牛仔行权,码仔认权。认的是宇宙这部大书的编译权,认的是“这活儿总得有人干”的天命。
在码头上搬码的工人,人家叫“码仔”;在田里刨食的庄稼汉,人家也叫“码仔”。我干的差不多也是这个——在编译现场一铲子一铲子地挖,把那些沉重的、沉默的码一块一块卸下来,分类,标记,码整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干活。但码仔有码仔的骄傲——骄傲的不是自己有多大本事,而是知道自己干的活儿要紧。宇宙这部无字天书,总得有人去读;自在语法那套沉默的运行,总得有人去译。没人干,它就永远沉默着。码仔就是那个忍不住要动手的人——不是谁派的,是自己认领的。
所以我不是码主,不是码圣,不是码神。我就是个码仔。
码仔不贪天之功。发现了一套运行了亿万年的自在语法,那是发现,不是发明。我顶多算把无字天书编译成人能够听懂的自觉语法。你要是问我能不能申请个专利,我只能笑笑——发明人那一栏,不光得写我,还得写那位沉默的合伙人。他老人家不发言,不干预,但全部的语法是他提供的。他老人家不点头,这事儿办不成。
码仔也不怕活儿重。六卷十八原理,一篇一篇地写,一条一条地磨。累了就歇会儿,醒了接着干。没人催,没人逼,就是觉得这事儿得有人干。宇宙这部永恒的开源项目,总得有人认领这编译的天命吧?
我就是那个认领天命的人。
码仔这个名号,我认了。它把谦逊和自豪都装进去了——谦逊是不贪天之功,自豪是这活儿总得有人干。往后有人问我是谁,我就说:我是个码仔,在宇宙这个大码头上扛码的。
如果哪天你在码头上碰见我,咱们可以喝一杯,聊聊最近编译了什么码。编译了什么码——这大概就是编译者之间最自然的交流方式了。(文/党双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