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十届丝博会上,3号低空经济展区里最热闹的展台,往往并非那些陈列着大模型的展位。西北工业大学(以下简称西工大)的几个展位前,站着一群大四学生。被问到飞控代码时,一名学生说道:“全部是自己写的,没用到任何成品库”。这或许是陕西低空经济最值得称道之处——它并非依赖技术采购堆砌而成。
2025年,全国31个省(区、市)均将低空经济纳入政府工作报告。陕西的“声音”不算最响亮,做法却别具一格——研发依托西安的高校与实验室,制造布局在渭南,试飞则选在榆林靖边那片5000平方公里、年可飞天数超300天的空域。各方分工明确,又彼此支撑。
展会的“信号”
第十届丝博会3号航空/低空经济展区里,人头攒动,各种大型无人机模型占据了各个展位。超百架航空器实物汇集于此,各类低空装备的参展品类超过两百个。
一年前的第九届丝博会上,低空经济作为独立的板块首次亮相。今年,在第十届丝博会的展区分布图上,3号馆被标注为“航空/低空经济展”。这是该展会第一次把低空经济单列为一个独立展区,与丝路优品、省际合作、汽车智造等并列,集中展示无人机系统、低空管控技术等硬核装备。
从“首次亮相”到“独立设展”,低空经济在丝博会上的位置变化,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它在陕西产业版图上的位置变化。
2024年10月,陕西省发改委印发《千亿级航空制造与低空产业创新集群行动计划》,提出到2025年产值突破2000亿元,2030年突破3500亿元。2026年1月,省政府工作报告将低空经济列为重点培育方向,提出建设西安、汉中等低空装备制造聚集区。同月,省发改委低空经济发展处正式设立,成为全国较早设立专职低空经济处室的省份之一。
根据2025年的统计数据,陕西航空制造与低空产业融合集群全年产值达到1987亿元,其中低空经济核心产业约812亿元,同比增长61.3%。全省无人机相关企业从一年前的300多家增至760家(含上下游全产业链),西安一地超过600家,产值超300亿元。这些数字距离2025年的目标还有一段距离,但增速已经显现。
大学与企业
西工大的位置位于场馆入口处,一进门就能看到。展板上印着产品,旁边摆了几架模型。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展板前,看起来青涩且拘谨。但一旦被请求介绍产品,却能十分流利地介绍出自己参与研发的无人机。当被问到飞控代码时,一位学生说道:“全部是自己写的,没用到任何成品库”。
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背后,潜藏着西工大六十多年无人机研制的积累。1958年8月,中国第一套无人机系统在西安窑村机场试飞成功,代号“04”。1984年,国家批准设立西北工业大学第365研究所,西工大无人机事业进入国家研制序列。2023年,第365研究所转制而来的爱生集团完成股权交割,中国兵器工业集团成为控股股东。2026年1月,爱生集团自主研发的“天马-1000”无人运输机在西北某试验场完成首飞,载重1吨,航程1800公里,滑跑距离小于200米。同一时期,另一款200公斤级的“灵鹊150”也成功首飞。
除了爱生这样的老牌企业,2024年底成立的鹭影科技也在本届丝博会上独立设展。2025年,西工大以知识产权作价增资入股鹭影。2026年初,鹭影联合学校申报的“陕西省空地协同要地安防工程研究中心”获批成立,成为陕西省首个聚焦低空空地协同技术的省级工程研究中心。
在鹭影科技的展台上,放置着一款手抛无人机,集成光识别制导技术,支持手抛、发射架发射及无人机搭载等多种部署方式。在场的工作人员介绍说:“其可执行目标追踪侦查、精确抵近、快速撞击处置等任务”。不仅如此,从手抛无人机到旋翼察打一体系统,全部接受定制。
从1958年的第一架无人机,到2026年的“天马-1000”首飞,西工大这条产学研链条已经运转了60多年。它产出的不只是技术,还有一批企业——羚控科技、鹭影科技、因诺航空、天枢航空——这些企业分布在陕西低空经济产业链的不同环节,构成了一个以大学为源头的产业生态。
制造与天空
丝博会的渭南无人机展区设在3号馆的西南角,主题是“渭南低空,启航未来”。展区整合了14家企业的50余种展品,从整机制造到核心零部件,从安全管控到试飞检测,覆盖了低空经济的多个环节。
华鹰航空的展位位于展区中间。那架HE-1A正摆在显眼的位置,它是一款4吨级的固定翼无人运输机,最大载重2吨。展位上的工作人员介绍到:“这架飞机是2024年9月完成首飞的,航程2000公里。”宣传册上印着公司产品的主要参数:最大起飞重量4000公斤,最大载荷2000公斤,最大巡航速度300公里/小时,最大飞行高度7200米。旁边还有HE-2系列和eVTOL系列H550的介绍,后者定位为城际交通物流,“先载货后载人”。
华鹰航空于2022年7月在西安成立,实缴注册资本5000万元。核心研发团队由C919、ARJ21、运-20、新舟系列等参与多项国产主力机型研发的总师级专家领衔,且目前技术人员研发人员占比达75%78%。公司的制造生产基地位于渭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占地四万余平方米,2025年2月签约并启动建设。
“今年拿到了30亿元的订单,”她说,“中通集团、广东洲博通物流,一共五家客户,100架。”
2026年3月31日,HE-1A的型号合格证申请正式获得民航西北地区管理局受理。这是当月民航局《新型航空器型号审定职责优化方案》落地后,首批按新流程受理的大型固定翼无人机适航型号之一。5月,华鹰航空完成超5亿元A轮融资,深创投、金浦投资、越秀产业基金、西高投、陕西交控等20家机构参与。
华鹰航空为什么选择渭南?从渭南的航空产业布局中或许能找到答案。展板上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地图或许可以回答一部分。渭南紧邻阎良这一中国航空工业的重镇。2024年6月,中航工业民机试飞中心在蒲城揭牌,为包括低空飞行器在内的民用飞机提供审定试飞平台。对于一家需要完成大量试飞任务的无人机制造企业来说,这种地理上的便利别处难以复制。
在渭南低空展区的另一侧,还展示了小型航空发动机、无人机物流应用等项目。2026年1月,7家低空产业链企业集中签约入驻西安高新区,覆盖小型航空发动机、无人机整机制造、航电系统等环节,总投资约2亿元。西安的高校和企业负责技术研发,渭南的工厂负责把图纸变成实物。两个城市之间的距离,开车不到一小时。
在丝博会上,靖边智能无人系统和通航产业科创中心靖边科创中心位于展区的低空新势力板块。前来参观的人,咨询的问题都十分具体:“空域怎么试飞如何申请?”“测试费用多少?”“配套设施如何?”
这些问题都指向靖边最核心的资源——空域。这片位于榆林市最南西南端的土地,拥有5000平方公里的不限高隔离试飞空域专用试飞空域,全年适飞天数超过300天。展位上发放的宣传册将其定义为“我国首个面向全行业的专业无人机系统试验测试与研究基地”,称其填补了国内无人机产业链在试验测试环节的空白。
支撑这一地位的是西安爱生技术集团投资7.9亿元建成的无人机试验测试中心。该中心2021年9月投运,占地5063亩,拥有一条2400米长,45米宽的跑道,获颁民航A1级通用机场使用许可证。截至目前,已与全国100多家科研院所达成合作协议,累计完成46000余架次大中型无人机的试验测试任务,曾创下128架无人机同场飞行的纪录。
在渭南展区,企业谈论的是订单和产能。而在靖边,话题则集中在测试、适航、培训、运维等环节。宣传册上印有“六个中心”的规划——无人机检测检验中心、适航审定中心、飞行试验技术研究中心、操控员培训中心、大数据中心、西北无人机运维中心,其中前两个被标注为“国家双中心”,后四个为省级平台。
不难看出,靖边将自身定位为低空经济的“全产业链”承载地,从研发、制造到测试、培训、应用,试图覆盖每一个环节。尽管就目前来看,测试仍是它最为核心的业务。
地面与未来
与靖边不同,在铜川,低空经济的叙事是另外的模样。
丝博会期间,我们参观了铜川创新谷的低空飞行综合服务平台。该平台于2026年2月13日正式上线,核心理念是“一网统飞、一网统管、一机多用”。作为平台运营方,这家民营企业不生产无人机,而是提供飞行调度、数据采集和设备检测等服务。
平台目前已覆盖铜川新区121平方公里范围,规划布局5个机场,已建成3个,申请了21条航线。它可以实现违建巡查、垃圾清运监测等功能,将服务于自然资源局、住建局、公安局等政府部门。
平台负责人在介绍时并不掩饰现实困难。他表示,外卖配送在城市中尚不成熟,成本过高,现阶段主要业务集中在乡镇物流和政府巡检。“如果仅靠物流业务支撑日常运营,其收入显然难以覆盖成本。”他们将物流与巡检结合,以提升无人机的利用率。
在他看来,低空经济目前整体上“不算经济”,因为行业门槛较低,“基本上任何人都可以做,最后大家都在竞争”。而他们目前的策略是提前布局,先占据网络和数据资源,等待技术成熟和成本下降。“随着行业逐渐成熟,单纯依靠飞行服务可能难以盈利,最终的价值在于掌握数据。”平台已与当地数据局签订保密协议,将采集的数据提供给政府平台进行筛选和使用。
3号馆的西北角,坐落着中国移动的展位。这家通信运营商在低空经济中扮演的“角色”,恐怕比大多数无人机企业更为“底层”。
“无人机飞得再远,没有信号就无法控制。”展位上的工作人员指着一个小型模组说,这种5G通信模组可以加装在无人机上,只要有网络覆盖的地方,就能实现超视距控制。“理论上,你在西安可以控制一架在上海飞的无人机。”
真正让中国移动进入低空经济核心地带的,是两样东西——通信和定位。
工作人员介绍了“5G-A通感一体基站”——这是5G向6G过渡的技术形态,除了通信功能,还可以像雷达一样对300米内的低空飞行器进行探测。与需要专门布设的传统雷达不同,这种基站可以直接加装在现有的信号塔上。“我们现成的塔到处都是,改造成本低,还能连片覆盖。”目前,西安高新区已经实现了这种基站的覆盖,陕西大会堂周边用它来监测黑飞无人机。
另一项技术是北斗高精度定位。中国移动在全国自建了4400座地面北斗增强站,可以将民用北斗的百米级定位精度提升到动态厘米级。“你现在用的高德、百度车道级导航,用的就是我们的北斗服务。”这套服务已经被扩展到无人机领域,为集群飞行、精准控制提供支撑。
除此之外,工作人员介绍了陕西本地的应用案例。宝鸡的擀面皮产业集群在盘龙塬上,山下是老街,直线距离很近,但走盘山路要绕一大圈。无人机直接飞越,把擀面皮从生产点送到景区。工作人员还提到一个场景,在秦岭里架设通信基站,设备几十公斤重,以前需要人背着走几十公里山路,“背着200斤的东西爬山,不安全”。现在,无人机10分钟就能把设备吊上去。
这家不生产无人机的公司,正在搭建让无人机飞起来的基础设施。它的逻辑十分明了——不管谁“造飞机”,都得用它的网络和定位。
如果说,靖边与铜川代表了低空经济产业链上的两种不同角色,靖边完成了新型机从图纸到首飞的问题——完成一架飞机生命的第一次升空,而铜川解决的是无人机在真实场景中的规模化应用问题,即让它飞得更有效率,并尽可能产生经济效益,那么中国移动则的存在则提供了这一切运转所需的“地基”。
结语
西工大学生写出的飞控代码,最终可能变成羚控、鹭影、爱生这些企业的产品,再经过华鹰的生产线、靖边的试飞跑道、铜川的调度平台,最终才能在真实的物流和巡检场景中产生价值。
这些互不相干的场景,恰好勾勒出陕西低空经济的“真实轮廓”——一个倚靠高校技术溢出,区域分工协同逐步成型的产业生态。西安提供研发源头、渭南承接制造转化,靖边开放测试空域,铜川探索应用运营……每个环节都在运转,且每个环节都还处于“爬坡期”。
31个省份争相布局的低空经济“风口”,在陕西呈现为一条由高校、空域与城市配套共同构成的产业链。这条产业链条长、环节多,且每个环节都存在“缺口”——而这些“缺口”的答案,或许不在丝博会的展馆之内,而藏在展馆之外更为广阔的探索与实践之中。(《西部大开发》杂志记者王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