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海省东南角,黄河上游的臂弯里,藏着一处让地理学家惊叹的秘境——坎布拉国家地质公园。这里不是普通的风景区,而是中国乃至世界上都罕见的“丹霞地貌博物馆”。赤红的山峰倒映在碧蓝的黄河水库中,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每年6月到10月,是坎布拉最迷人的季节,我赶在盛夏之前,驱车从西宁出发,去赴这场红色之约。
黄河之畔的丹霞博物馆
坎布拉位于青海尖扎县境内,距省会西宁约130公里,开车两个半小时。总面积152平方公里,海拔在2500米到4600米之间起舞,北倚黄河,南接群山,是青藏高原向黄土高原过渡地带的“地质交响诗”。
1980年修建的李家峡水库,让黄河在这里变成了37平方公里的碧蓝湖泊,于是形成了举世罕见的“碧水丹山”奇观。赤红的山峰倒映在翡翠般的湖水中,美得让人忘记呼吸。我在景区门口买了票,开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第一站是灵山圣水观景台——站在这里,整个坎布拉尽收眼底:红色的山峦像列队的士兵,守护着脚下那条蓝色的河流。
坎布拉的丹霞地貌发育于1.2亿年前的白垩纪。那时这里还是一个大湖,湖底沉积了厚厚的红色砂砾岩。后来地壳抬升,湖水退去,风雨开始雕刻这些岩石。顶平、身陡、麓缓的经典造型,以及峰林、方山、石墙、石柱的多样变化,在这里都能找到。景区里有块解说牌写着:坎布拉是中国丹霞地貌中唯一同时拥有“丹山”和“碧水”两大要素的地方。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那么多摄影爱好者扛着长枪短炮来这里——随便按下快门,就是一张明信片。
从观景台往下走,有一条栈道通向“瑶池仙境”。这里的岩石形态格外奇特,有的像蹲着的巨兽,有的像竖立的刀剑。最引人注目的是“佛手指天”——五座并立的红色石峰从地面拔起,手指般指向天空。当地导游说,这五座石峰曾被牧民当作路标,商队远远看见它们,就知道离黄河不远了。我站在石峰下仰头,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沿着峡谷往里走,植被越来越密。路边出现了一条小溪,水是从山上的雪峰流下来的,冰凉彻骨。溪水冲刷着红色的岩石,把石头磨得光滑透亮,像一块块被精心打磨的玛瑙。一个小女孩蹲在溪边捡石头,她把红色的石头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妈妈,这石头是透明的!”她妈妈笑着说:“这是坎布拉的宝石,带回家放鱼缸里。”我蹲下来摸了摸溪水,又看了看那些被冲刷了千万年的红石,忽然觉得,地质学家说的“时间”,在这里是能用手触摸到的。
岩石上的“四时狂欢”
坎布拉的美,不只有一种面孔。它在不同季节换上不同的衣裳。
春天来坎布拉,遇见最娇羞的丹霞。4月冰雪初融,山谷里的野桃花、杜鹃花争先恐后地绽放,粉的、白的、紫的花朵点缀在赤红的岩壁间,像害羞少女脸上的红晕。当地人说,这时候最有趣的是观察“流痕”——昼夜温差导致岩壁表面的水分凝结又蒸发,留下一道道暗色的水迹,就像大山在春醒时分伸了个懒腰。
夏天的坎布拉换上盛装。7月雨季来临,被雨水浸润的丹霞岩呈现出油画般的饱和色彩,偏暗的红色变得鲜亮耀眼,橙黄色的岩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最震撼的是雨后初晴,彩虹常常横跨峡谷,从红色山峰升起,另一端伸向远方。我见过一次那样的彩虹,从德杰峰脚下一直延伸到对岸的山脊,整座山谷像被罩在一个彩色的穹顶下。这时候的森林也最热闹,各种植物蓬勃生长,连岩石缝里的多肉植物都显得格外精神。
秋天调色盘打翻了。9月到10月,坎布拉进入色彩巅峰——丹霞的本色是红,白桦林贡献金黄,山杨树挥洒鲜红,常绿松柏坚守墨绿,沙棘果捧出橙红,蓝天倒映在碧水中……站在观景台望去,整个山谷像被彩虹浸泡过。我在秋天的坎布拉见过岩羊,它们在山壁上轻盈地跳跃,灰褐色的皮毛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护林员说,这时候动物们要赶在冬天之前储存脂肪,所以格外活跃。
冬日仙境又是另一番景象。12月,当白雪覆盖山峦,红色岩体戴上白色绒帽,低温条件下会形成冰挂景观,雾凇给树枝披上银装。清晨,湖面蒸腾的雾气在峡谷中流动,阳光穿过形成道道光影。虽然寒冷,但此时的景色独具魅力。一位冬天来过的朋友说,在零下十几度的清晨,他独自站在观景台上,看着那些赤红色的峰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站在另一个星球上”。
人与红山的千年情书
在坎布拉,每个山峰都有名字,每个名字都有故事。最高的山峰叫“德杰峰”,海拔4614米,藏语里寓意美好。最神奇的“佛手指天”,五座并立的红色石峰形态独特,当地流传着与修行者相关的传说。南宗峰的故事最动人——这座丹霞孤峰从特定角度看去,呈现独特形态,藏传佛教僧人在此建寺修行,南宗寺的红墙金顶与身后的红岩浑然一体,分不清哪是自然,哪是人造。
南宗寺是坎布拉地区最重要的藏传佛教寺院,属宁玛派(红教)。寺院建在悬崖边上,几座白色佛塔排列在山脊上,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我沿着石阶爬到寺院门口,一位年轻喇嘛正在扫地,他抬头冲我笑了笑,用生硬的汉语说:“进来看看。”大殿里供奉着莲花生大师像,酥油灯的火苗在暗处跳动。喇嘛指了指窗外的山:“你看那座山像什么?”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座红色的石峰兀立在山谷里,顶部微微前倾,像一位正在沉思的老人。“那是‘修行者’,传说是莲花生大师的化身。”他顿了顿,又说:“我们每天对着它念经,已经一千年了。”
坎布拉的丹霞岩层里,还藏着1.2亿年前的秘密。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我看到一块平整的岩面上布满波纹状的纹路,那是远古湖底的波浪痕迹。更幸运的是,同行的地质爱好者在石缝里发现了几块碎片——那是恐龙骨骼化石的碎片。后来查资料才知道,坎布拉所在的尖扎盆地,是青海省重要的恐龙化石分布区,曾发现过蜥脚类和兽脚类恐龙的牙齿、脊椎骨化石。那些亿万年前的巨兽,曾经在这片红土地上漫步,它们的骨骼变成了石头,嵌在丹霞的岩层里,等待亿万年后的某一天,被某个低头走路的人偶然发现。
离开坎布拉时已近黄昏,夕阳把红色的山体染成金色,远处黄河水面上泛着碎金般的光。停车场里,一个来自西安的游客正往车上装行李,他的妻子还在对着山谷拍照。他跟我聊天时说:“本来只打算玩半天,结果被拖住了一整天。这地方比网上的照片好看多了。”
当风吹过红色岩壁,发出低沉的回响,像是远古海浪拍岸的声音,又像是修行的僧人念诵的经文。那些1.2亿年的岩石、600万年的黄河、1000年的寺院,还有此刻站在这里短暂停留的人,都在同一阵风里,被同一片夕阳照着。坎布拉不喧哗,它只是静静地,把时间摊开给你看。(文/张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