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蓝莓的“账本”

2026-06-26 16:55:30 来源:西部决策网

2026年4月初,陕西多地超市的货架上,半斤装蓝莓的价格降到了19.9元。一个多月前,同样的包装还贴着29.9元的价签。在产地云南,优质蓝莓地头价从春节前后的每公斤60元一路滑到了30元左右,近乎腰斩。社交媒体上,“蓝莓自由”冲上热搜,消费者喜出望外。

这种“自由”并非偶然,背后是我国蓝莓产量的惊人跃升。2020年,我国蓝莓产量34.7万吨,首次超过美国跃居世界第一;到2025年,全国种植面积扩大到158万亩,总产量攀升至81万吨,五年间面积和产量均翻了一倍以上。

价格的“跳水”和产地的“繁荣”,正在同时发生。

谁在制造“蓝莓自由”?

云南蒙自曾是“中国石榴之乡”,如今它的另一张名片来自蓝莓。

蒙自地处低纬高原,年均气温19摄氏度左右,每年11月到次年5月,即其他产区的空窗期,恰恰是它的盛产期。依托这一气候禀赋,蒙自将蓝莓产业锁定为发展方向。2024年,蒙自市出台《蓝莓产业发展三年行动方案(2024-2026年)》,明确目标:到2026年,蓝莓基质种植面积达到3万亩,产量达7.2万吨,全产业链综合产值超过60亿元。

之所以提到“基质种植”,是因为,在云南红河州蒙自市,蓝莓并不种在土里。走进蒙自那些连片的大棚,会看到蓝莓被栽进大号花盆,盆里填的是从别处运来的基质土。大棚底部开口透气,顶部覆盖薄膜,温控、滴灌等系统为蓝莓创造最适宜的生长环境。

这种基质栽培模式极大地摆脱了对自然土壤的依赖,但也意味着高昂的前期投资。大棚、基质、水肥系统——每一项都是不小的开支。普通农户无力承担,于是全国各地的资本涌入蒙自,租地建棚。

外来资本中,以诺普信最为典型。这家A股上市企业2021年进入云南种植蓝莓,截至2025年9月,在蓝莓产业累计投资超过40亿元,建成60多个农场、40多座冷链加工中心,分布在云南10多个州市,2024年至2025年产季蓝莓单品销售额超过20亿元。2025年11月,诺普信又公告拟定向增发募资不超过14.5亿元,用于新建约1.35万亩蓝莓种植园。

目前蒙自全市蓝莓种植面积已达6万亩,产值突破60亿元,带动了32个行政村2万多农户增收。红河州全州蓝莓种植面积近15万亩,设施化率超过90%。

事实上,蒙自只是一个缩影。把视野放宽,蓝莓正在整个西部地区“攻城略池”。

在西藏山南市扎囊县阿扎乡,雅鲁藏布江河谷的戈壁荒滩上,西藏戈壁田园农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建起了蓝莓种植基地。高原气候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大,种出的蓝莓花青素含量更高、口感更脆爽。目前基地已种植蓝莓7万余株,预计2025至2026年蓝莓销售收入将突破800万元。五一期间,这里举办了首届高原蓝莓采摘季,游客在海拔3700米的高原上尝到了现摘的蓝莓。

在新疆和田地区墨玉县,新疆农牧投集团投资6.6亿元,在戈壁滩上建起万亩设施农业项目,其中300座大棚专门用于蓝莓种植。首批大棚蓝莓已试种完成,预计2026年10月挂果,11月即可采收。

在四川凉山州,会东县数千亩蓝莓基地2026年迎来丰收,4月29日,首批3.96吨会东蓝莓在泰国顺利通关,实现四川蓝莓出口“零的突破”。在贵州黔东南州,蓝莓种植面积已达18.99万亩,累计产值16.49亿元。在陕西北部的神木市,智慧大棚蓝莓基地也已建成投产。

云南全省的蓝莓产量已达28万吨,占全国三成。从云贵高原到青藏河谷,从新疆戈壁到四川凉山,一场以“换土”为标志的农业工业化实验在西部铺开。

换了“土”,能否不换“人”?

当资本以“换土”的方式改造了西部的田野,一个新问题摆在面前:在这轮产业重构中,当地农民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对于这个问题,云南蒙自的“622”模式提供了一个观察窗口。

所谓“622”,就是蓝莓销售收入按农户60%、村集体企业20%、龙头企业20%的比例进行分配。农户以自有土地成立家庭农场,投入土地、大棚、农资并负责日常管理,村集体企业出资改造大棚、建设灌溉设施并负责连接生产端和销售端,龙头企业提供苗源、技术指导和销售。三方各司其职,形成分工协作的联合体。

而这套机制的起点,是产业各方的两难处境。蓝莓从定植到丰产通常需要两三年,普通农户既缺资金也缺技术,企业则担心土地流转不稳定、管护质量难以保证。“622”的初衷,是将各方利益捆绑——农户出力、村集体出地、企业出钱出技术,赚了钱按比例分配。

许泽是蒙自市第一批加入“622”的家庭农场主。“一公斤蓝莓卖100元,农户就能分到60元,我第一时间就加入了。”在草坝镇,470户蓝莓种植家庭农场创收9700万元,户均年增收20万元以上。全市层面,蓝莓产业带动32个行政村2万多农户增收,已孵化家庭农场120余家。草坝镇各村集体也从中获益,13个村(社区)集体股东平均分红达10万余元,较上一产季实现翻番。

但把这些数字摊开来看,有些问题还需要时间回答。“622”的分配基数是销售收入还是扣除成本后的净收入,公开报道尚未细说。村集体分到的20%怎么用——新安所街道小新寨村将每年分红收益的5%用于户厕改造,这个做法是否在其他村推开,由谁来监督,也没有统一的答案。而企业拿20%,能否覆盖前期投资风险,在价格下行的年份里,还是一个问号。

这些问题并非否认“622”,恰恰相反的是,“622”回答了一个此前从未有人正面回答的问题,即工商资本进入农业,农民应该分多少?它用一套数字将各方利益明确下来,这在西部地区是一个突破。但它的可持续性,取决于账目能否透明、各方是否守约、市场利润能否支撑。

事实上,近年来,蒙自市政府对这套机制有一个关键的制度安排——把联农带农方案前置到审批环节。据蒙自市蓝莓产业三年行动方案,政府对入驻蒙自的蓝莓种植企业,由农业农村局加入前置联农带农方案审批,规范土地流转手续。也就是说,企业想来种植蓝莓,先得说清楚怎样带农民一起赚钱。

这在全国蓝莓产区中,还不多见。在蒙自之外,西部其他蓝莓产区各有各的“联农”法子。

贵州麻江县走的是“新三金”的路子——土地流转得“租金”、基地务工挣“薪金”、入股分红有“股金”。全县蓝莓种植面积超9万亩、年产量4.2万吨,通过入股分红、订单种植等多元利益联结机制,3.6万名群众实现稳定增收,人均年增收1.2万元以上。

与蒙自不同,麻江的蓝莓产业形成了“七成加工、三成鲜销”的格局,这意味着大部分蓝莓不进入鲜果市场,而是走深加工路线。加工企业达10家,另有农户自酿红酒、泡制酒等加工主体超1.1万个,全年加工产值超2.9亿元。这为应对鲜果价格波动提供了一种解法——当鲜果市场价格走低,加工产品可以兜底一部分产能。

在四川会东县,“土地流转+务工就业+收益分红”模式让农户拿到“三份收入”。采摘高峰期,园区每日可吸纳2000余名当地群众务工,年度劳务支出约3000万元。为了解决外来务工人员的住宿问题,会东还将闲置校舍改造为“幸福里”就业服务社区,提供免费住宿、免费培训和低价食堂。

在宁夏中宁县,首个规模化蓝莓种植基地于2026年初投运,20个大棚里种着9.3万株蓝莓。基地采用“企业+村集体+农户”联农带农模式,稳定带动周边60名村民就近务工。

从种植者到收租者和务工者,农民的身份变了,区别在于,他们在产业链增值中分到多少、参与多深。蒙自用“622”把分配比例固定下来,麻江用“新三金”让农户多了一个入股分红的通道,会东在劳务保障上下了功夫,中宁还处在“企业主导、就业优先”的早期阶段。

模式的选择固然重要,但资本下乡还需守住一条底线——不能什么地都拿来种蓝莓。关于这一点,吉林省的政策曾给出明确信号。吉林省规定:除边境村外,15度坡以下一般耕地和永久基本农田上,原则上不得再新增蓝莓等特色农业种植;已经种植的,要在果树老化换代后恢复粮食作物种植。四川达州区则从土地流转审批环节着手,出台《工商企业等社会资本通过流转取得土地经营权审批实施细则》,规定流转面积100亩以上的实行分级审批,500亩以上由区人民政府审批。

这两地的政策互为补充,一个管“种什么”,一个管“谁来种”。回到蒙自,它在审批环节加入联农带农方案审查,实际上是在回答第三个问题——不光管“种什么”“谁来种”,还要管“怎么分”。

这些制度框架的建立,意味着工商资本进入西部农业,并非“法无禁止即可为”。土地用途有红线,流转规模有审批,利益分配有要求。利益分配解决了“蛋糕怎么分”,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于,“蛋糕”本身会不会越做越大,大到一个地步,“做大”本身是否就变成了风险?

会否成为下一个阳光玫瑰?

蓝莓正在经历的,就是这个逻辑。而这个逻辑背后,“站”着一个更老的故事——阳光玫瑰葡萄的故事。

2025年初夏的云南红河州,农业投资者王瑞华做了一个决定——把经营六年的阳光玫瑰葡萄园全部推倒,改种蓝莓。推倒一株株开始老化的葡萄树时,他算过一笔账:改造成本每亩3万多元,但头一年老乡的蓝莓园每亩卖了12万元。“就算打五折,当年也能回本。”

距他的基地不到五十公里,上市公司诺普信的新蓝莓种植园正在扩建。从散户到上市公司,资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蓝莓产业聚集。也是在同一年,行业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阳光玫瑰挖坑,蓝莓填坑。”

这种说法不完全是调侃。在蓝莓价格跳水的2026年春天,越来越多人想起了一个旧故事。

阳光玫瑰葡萄曾是中国水果产业最耀眼的神话。2016年,这个从日本引进的品种终端零售价高达150元一斤,被称作“葡萄界的爱马仕”。2017年,陕西渭南一位果农的5亩阳光玫瑰净利润68万元,直接换了辆奔驰,就这样,“五亩换大奔”在圈内广为流传。

此后十年,暴利驱动的扩种狂潮席卷全国。2016年全国种植面积不足10万亩,到2025年突破了150万亩,实际可能超过200万亩。组培苗技术将育苗周期从2年缩短至6个月,成活率从60%提升到95%以上,亩产普遍跃升至3000斤。

结果是,2026年,阳光玫瑰终端价跌至2到5元一斤,较2016年峰值降幅超过99%。部分产区地头价甚至跌破种植成本,不少承包土地的农户净亏损超过30%。

从高利润到产能过剩,从价格崩塌到行业洗牌。把这套“剧本”放在蓝莓身上,重合度令人不安。同样是暴利驱动(亩赚10万元以上),同样是技术突破降低了门槛,同样是产能的爆炸式增长——行业预测2026年全国蓝莓产量将达100万吨。价格跳水的曲线,与当年的阳光玫瑰几乎一致。

但细看之下,两种水果有几个关键不同。

第一个不同在种植端。阳光玫瑰的种植技术扩散得很快。组培育苗、保花保果——这些活儿经过数年普及后,大量普通农户都能上手。供给端迅速“平民化”,被看作是它价格崩盘的重要推力。

蓝莓的基质栽培、水肥一体化、冷链物流体系,资本密度和技术密度远高于葡萄种植。在云南澄江,即便价格已大幅下跌,种植户的扩种热情依然不减,但新建一亩基质蓝莓大棚的投入仍然不菲。这意味着蓝莓产业虽然在扩产,中小散户跟风涌入的门槛和规模相对受限。在价格下行的年份,已入局者往往选择继续运营而非退出,毕竟大棚、基质、滴灌系统等固定资产一旦闲置,损失更大。

第二个不同在市场出口。阳光玫瑰几乎全部依赖鲜食,当鲜果价格崩塌,没有第二个出口可以兜底。

而蓝莓天然具备加工属性。在贵州麻江,蓝莓甚至已形成“七成加工、三成鲜销”的格局——大部分蓝莓不进入鲜果市场,而是走深加工路线。当地开发出原浆、果汁、蓝莓酒等30多种产品,年处理鲜果约1万吨。花青素提取、保健品等高附加值产品亦在推进中。

在四川通江县,依托浙川东西部协作资金建设的首条蓝莓深加工生产线已正式投产,全面达产后可处理鲜果6000吨,年产果汁4200吨,并同步开发果干、果酱、果酒及花青素等功能性提取物。这条深加工链条,为鲜果价格波动提供了一种对冲——当鲜果市场承压,加工产品可以兜底一部分产能。

除此之外,第三个不同在种业。阳光玫瑰至今仍是日本品种,中国种植者每卖出一斤,都在为品种权付费。而蓝莓领域,国产自主品种正在破土。

在云南石林,一家种业企业联合农业农村部蓝莓项目首席专家,历经13年科研攻关,成功培育出“紫约”“中芯”等四大品种系列,并推出5个常绿新品种。“紫约10号”以冰糖甜口感切入市场,“紫约16号”以超大果优势走高端路线,“紫约28号”则以蜜桃风味满足多元消费需求。

而大连大学蓝莓育种团队累计申报新品种300余项,获批70项,占全国七成以上,2025年以来发布了“连大初芯”“连大优选”“连大之海”“侠女”“启明星”“虞美蓝”“猎艳”“连大之春”“风铃”共9个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蓝莓新品种。

在更广的范围,蓝美股份自主培育的“蓝美1号”已通过国家林木良种审定,全国推广种植面积超过26万亩,占全国蓝莓种植面积的五分之一。其提取的蓝莓花色苷纯度超过40%,含15种完整活性成分,远高于欧洲药典36%的药用标准,已通过国家卫健委新食品原料审批。

种业自主,意味着不再为品种权向海外付费,也为差异化竞争提供了底层支撑。然而这些差异只是“可能”,不是“必然”,蓝莓会不会重复阳光玫瑰的结局,取决于这个产业的选择。

一个方向是,从拼产量走向拼品质。据一亩田平台预测,未来蓝莓价格将呈现“精品果高价、通货平价、加工果底价”的三级分化格局。这意味着产业竞争的主战场,将从“谁能种出蓝莓”转向“谁能种出好蓝莓”。品种选育、种植标准、采后处理——这是一条全链条的升级之路。

另一个方向是,用工业产能承接农业产能。有专家指出,应大力发展果汁、果干、果酒乃至花青素提取等精深加工产品,让过剩的鲜果产能转化为高附加值产品,用产业链思维提高抗风险能力。贵州黔东南的30多种产品、通江的6000吨年处理能力、通化出口日韩的果干——这些案例表明,深加工不是纸上谈兵,已经有了一批跑通了的样板。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更重要的不同,不在于蓝莓本身,而在于它所处的时代。

当砂糖橘在2018年陷入价格低谷时,农业产业的制度基础设施——冷链物流、农业保险、市场信息预警、土地流转审批——远不如今天完备。当阳光玫瑰在2022年后加速扩种时,社会对“资本下乡”的风险认知也远不如今天清晰。蓝莓是第一个在制度基础设施相对成型的窗口期经历周期律考验的大单品。它所面对的产业生态,已经和阳光玫瑰时代不同。

而它能不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取决于这个产业能否用好这些制度工具,也取决于从业者能否从暴利思维转向长期主义。

答案尚未揭晓。但至少,在云南石林的育种基地,在大连大学的实验室,在贵州麻江的加工车间,在四川通江的生产线,已经有一批朝着不同方向试探的人。他们手里的“牌”,比当年的阳光玫瑰种植者多几张。能不能打好,是接下来几年的事。(文/记者 王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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