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与好友同赴西安临潼散心。细雨朦胧中，见石榴花开得正烈，火红灼灼。不远处的石榴园旁，仍有学子埋头苦读，备战高考。此情此景，蓦地将我拉回遥远的故乡，与那些如烟的往事之中——我想起了母校宁乡九中教学楼前，年年秋天如约盛放、陪伴一届届学子迎来人生的桂花。

我的高考，在一九九六年的七月。于湖南宁乡九中考入陕西师范大学，从此别离故土。犹记当年踏上火车，青春意气，心怀“学不成名誓不还”的志气。车窗外，长江滚滚东去，西岳华山巍峨险峻，八百里秦川在眼前铺展，十三朝古都西安成为我此后三十年求学、安身之地。时光倏忽，半生已过。这些年间，我曾辗转于地方政府、国家示范区、央企、民主党派、社会团体等多个岗位，经历可谓跨界。然而夜深人静时，回望来路，仍常生“一事无成”之叹，唯有感慨萦怀。

我的母校宁乡九中，静立在靳江河畔的大屯营镇。其历史可追溯至一九〇六年，前身是著名教育家朱剑凡先生的祖祠。一九六九年始设高中，后定名为宁乡县第九高级中学。一九九三年秋至一九九六年夏，我在此度过三年青春。

若有人问，何为秋天的花？答案或许很多。但对我这个在沩水边长大的宁乡人而言，答案只有一个：桂花。

其实，我对南国花卉所知甚少。之所以熟悉桂花，大抵因老家道林镇一带，家家户户总在房前屋后栽上几株。后来入读九中，见宿舍楼与教学楼之间也种了数棵。桂树生命力极强，很快便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高一那年某个清秋的早晨，我正走在校园，一阵前所未有的馥郁芬芳忽然扑面而来——是桂花开了。

走近看时，翠叶间已缀满细小的黄花，星星点点，丛丛簇簇。往后的半个月，校园便浸在这股香气里，有时浓得化不开，有时又淡得似有还无。课余，同学们三两聚在树下，散步、谈天，或只是站着静静闻香。那是枯燥备考岁月里难得的惬意。

九中实行寄宿，我们一周回家一次。单调的日子里，许多同学喜欢端着饭碗，蹲在桂花树旁或池塘边，一边吃，一边往水里丢些饭粒看鱼争食，倒也添了几分生趣。

我尤其感激当时的班主任胡老师。他将学校分给自己的两间宿舍，匀出一间给我和另外两位同学（王同学与成同学）住，只为让我们有个相对安静的学习环境。每晚习毕，他常拿出自己的录音机，放一曲《爱江山更爱美人》之类的流行歌，为我们舒缓紧绷的神经。这件事，他一直坚持到高考前夜。

一九九六年高考放榜，我与王同学、成同学分别考入陕西师范大学、湘潭大学与武汉大学。胡老师毕业于湘潭师院中文系，虽非名校光环加身，却是我们心中真正的良师益友。

来西安后，每逢农历八月，满城桂花飘香，我总会恍惚想起九中那几棵树，想起树下匆匆而过的少年时光，耳畔也仿佛再次响起胡老师当年的叮嘱。清香依旧，往事如昨，惟岁月已迢迢。

（本文作者张正伟，系一级智能建造师，现供职于中国水电三局，兼任中国西部研究与发展促进会副秘书长、民建陕西省委理论委副主任、商洛学院兼职教授、陕西师范大学西安校友会副会长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