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决策网讯(记者艾米杰 齐春梅)腊月廿二清早,榆林的风硬得扎脸。火车站出站口人潮一股接一股往外涌,几乎人人拖着胀鼓鼓的行李箱——里面是炸好的油糕、灌好的香肠、刚买的春联,是陕北人腊月最实在的年货,也是藏不住的归心。整座城都在往一个方向赶:回家,过年。
只有一群人,是逆着人流站的。
朱宇涛就守在人流中间,“省一冬会志愿服务点”的绶带被风吹得飘来飘去。一张露天长桌就是他的岗位,面前是赶路的人,背后是冬运会海报,手脚冻得发僵,开口还是那句:“您好,需要帮忙吗?”
这话他一天要重复上百遍。问路、找热水、借充电宝、问比赛门票,杂七杂八的问题,他都接得麻利,脸上一直带着笑。零下的天,他一说话就冒白气,手指冻得通红,握笔的时候指节都发硬。我站旁边看了半天,随口问:“冻坏了吧?”

他搓了搓手,笑了笑:“跑着忙着就不冷了,就当给城市当‘暖气片’,贴着冷风,暖着路人。”
这句随口的话,一下子戳中了这个冬天最特别的样子。朱宇涛是榆林学院的学生,考完试没回家,一直守在车站,要等到腊月二十八九才能回去。家里年货早就备齐了,玻璃等着擦,春联等着贴,妈妈在电话里老念叨他“过年都不着家”,可听他讲帮游客找酒店、给老人找座位,又忍不住骄傲,说他在给家乡长脸。
“站在这儿,看着四面八方的人往榆林来,比在新闻里看多少遍都真实。”他望着涌过来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很实在。
正说着,一位抱着孩子、背着大包的妇女挤过来,急着问去汽车北站的车。朱宇涛一下子站起来,说得快但清楚,反复提醒地上滑、别着急。看着那对母子走远,他才轻轻松了口气,眼神还跟着望了一段——他陪着陌生人赶了一程路,却把自己的回家路,暂时放了下来。
榆林老城区,风里渐渐飘来巷口炸油糕的香味,街边春联摊铺开一片红,家家户户都在擦窗、扫尘、备年,满城烟火都围着“团圆”转。刚走到世纪广场,就被站台那抹红拉住了脚步。李媛攥着小红旗,嗓子已经哑了,还在一遍遍喊:“排队上车,别挤,地上有冰。”

她已经在风口站了十二天。手机亮着妈妈的语音,满是埋怨:家里玻璃没擦,年货堆在一边,天天在外头跑,这个家还顾不顾?李媛对着屏幕笑了笑,没回语音,转身就扶住一位差点滑倒的老人,把自己口袋里的暖宝宝塞了过去。“我妈说我傻,别人都忙年,我在这儿挨冻。可家门口办这么大的盛会,让外人走得顺、老人孩子走得安,比备再多年货都踏实。”
小红旗在风里抖着,像一点不肯灭的光。她背对着自家的烟火,面向整座城的路人。南门口、厂区站台,很多和她一样的志愿者,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的归途,让给陌生人的坦途。有人扶过晕倒的乘客,有人一遍遍给老人指路,这些细碎的小事,没写在材料里,却都藏在寒风里每一次伸手、每一句叮嘱里。

天慢慢暗下来,我拐进榆林老街,见到了这群人里最年轻的身影。非遗体验区的小志愿者,站在展柜前讲榆林的老故事,手把手教游客剪窗花,小手冻得通红,嘴角还沾着一点糖画的渣。他们放弃了寒假玩耍、在家备年的清闲,用稚嫩的声音,把家乡的故事讲给外来的客人听。不远处的赛场冰原上,和他们年纪相仿的青年志愿者也在守着,检录、核对成绩、维护场地,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却一点都不含糊。

他们都是孩子、学生,是家里被牵挂的人,却在这个腊月,把自己站成了城里最暖的一道墙。
再回到火车站时,朱宇涛的班快结束了。换岗的姑娘跑过来,两人没多客套,只简单交代:“刚才有大叔问小孩能不能进滑雪场,你记着说可以。”“快去吧,晚了食堂就没菜了。”
候车大厅里坐满了等着回家的人,吵吵闹闹,全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我忽然觉得,榆林这个冬天,备了一份最特别的年货。不是油糕,不是春联,不是新衣,是几千人往后拖了又拖的回家路,是寒风里的一句提醒、一次伸手,是背向自家灯火、面向八方来客的担当。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越来越近了。他们早晚都会踏上回家的车,补上擦玻璃、贴春联、炸丸子的年俗,扑进属于自己的团圆里。
但此刻,他们选择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