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西安都城隍庙的庭院里,竹笛的悠扬率先划破静谧,笙管随后应和,锣鼓渐次加入,时而沉稳雄浑如长安古墙,时而清逸婉转似曲江流泉。在西安鼓乐的演奏现场,随着乐师们指尖翻飞、鼓槌起落,那些沉睡在千年乐谱中的音符苏醒过来,将盛唐的风、宋元的月、明清的烟火,都融进了这一曲曲古乐之中。作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品录》的“中国古代音乐活化石”,西安鼓乐正以其独特的魅力,在当代续写着新的传奇。
西安鼓乐的根,深深扎在隋唐的土壤里。它脱胎于繁盛的唐代燕乐,是宫廷宴享、祭祀礼仪的专属乐声。安史之乱的烽火中,流离的宫廷乐师散落民间,这缕雅乐的火种便在长安(今西安)及周边地区落地生根,与民间音乐交融共生,逐渐形成了兼具宫廷气派与乡土气息的大型乐种。从那时起,它便有了“长安古乐”的别称,在千年时光里历经宋、元、明、清的淬炼,始终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态。
明清时期,西安鼓乐迎来了发展的鼎盛期。彼时城内及周边的鼓乐社星罗棋布,仅城区就有二十余家,农村地区另有三十余家。在长期的传承与发展中,逐渐形成了僧、道、俗三个各具特色的流派。如僧派部分乐社由和尚传授,演奏者多为市民与僧人,音调较高,风格悠扬而热烈;道派为城隍庙道士所传,音调较低,风格平和、幽雅;俗派源于僧派部分乐曲长期由农民传承,吸收民间音乐元素后逐渐形成独立风格,音调高扬、浑厚、热烈。
每逢农历六月的民间音乐节日,大街小巷、庙宇广场随处可见不同流派的演奏队伍,乐声此起彼伏,宛若一场盛大的民间音乐会演。这些乐社有着近乎“清高”的坚守:成员多为生意人、农民等普通民众,习乐不为谋生,只为修身养性,从不接受雇佣演出。这种纯粹的热爱,让西安鼓乐得以摆脱功利束缚,在乐社间的交流切磋中代代相传。
若要读懂西安鼓乐的珍贵,必先解码其独特的艺术特质。作为现存世界上最古老、规模最大、系统最完整的民间乐种之一,它在演奏形式、乐器使用、记谱方式等方面,都完整保留着古代音乐的基因。
其演奏形式分为“坐乐”与“行乐”两大类,堪称古代音乐场景的活态再现。坐乐是室内演奏的套曲,乐器配备完整,少则十几人,多则几十人,演奏场面宏大,乐师们配合默契,曲调结构复杂严谨,尽显宫廷雅乐的庄重典雅;行乐则是行进中的演奏,乐器相对简单,节奏规整明快,常伴随彩旗、万民伞等仪仗,或温雅庄重,或活泼悠扬,融入了民俗活动的鲜活气息。
乐器的搭配更是精妙绝伦。以竹笛为主奏,笙、管为辅助,再配以坐鼓、战鼓、大铙、小钹等二十余种打击乐器,构成了兼具旋律美与节奏感的音响体系。而用于笛、笙等旋律乐器的曲谱记录,更是西安鼓乐传承的关键载体,主要采用半字谱、俗字谱或工尺谱。
其中,半字谱源于唐代,符号形似半个汉字,最初多用于琵琶、筝等乐器;俗字谱由半字谱发展而来,宋代流行,以“五、凡、工、尺”等汉字记谱;工尺谱成熟于明清,以“工”“尺”等字标记唱名,至今仍被部分老艺人使用。
这些曲谱通常为手抄传本,现存最早的抄本可追溯至清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其谱字与敦煌莫高窟发现的唐乐谱、宋代姜夔自度曲的谱字一脉相承。如今各乐社仍保留着百余册古谱,收录曲目3000余首、套曲40多部,堪称一部镌刻在纸上的中国音乐发展史。
这份珍贵曾为学界带来重大突破。中央音乐学院杨荫浏先生在破译南宋姜夔乐谱时,正是借助了西安鼓乐的工尺谱知识,才解开了困扰学界的难题,在音乐界引发震动。而此前国外学界普遍认为研究唐代音乐只能依赖日本雅乐,直到多国专家聆听西安鼓乐后,才纷纷修正了这一观点,足见其在世界音乐史上的重要地位。
尽管底蕴深厚,但西安鼓乐也曾面临“后继乏人”的窘境。民国以后,乐社数量锐减,老艺人相继离世,年轻一代对这门古老艺术的关注度日渐降低。东仓乐社的赵庚辰老艺人曾无奈感叹,自己学了一辈子鼓乐,却连儿子都不愿继承,生怕这千年遗韵断在自己手中。
幸运的是,从20世纪50年代初开始,李石根、何钧等一批音乐工作者便投身于西安鼓乐的抢救工作。他们以周至县南集贤村等为基地,重点调查了包括城隍庙、东仓、西仓、大吉昌、何家营、南集贤等在内的八个主要乐社,采访艺人200余名,录音40多个小时。经过数十年的努力,他们将大量散落的宋代“俗字谱”古谱翻译整理,最终编纂出版了《西安鼓乐全书》(含《西安鼓乐概论》与《西安鼓乐资料汇编》),收录曲目729首(套),为这门古老艺术的传承打下了不可磨灭的坚实基础。
此后,政府部门与学界持续发力,成立专门研究机构(如陕西省艺术研究院下设机构),、设立专项资金,、进行音像记录,、举办艺术节。特别是2006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后,西安鼓乐通过“鼓乐进校园”、文旅融合展演等方式,逐渐焕发出了新的时代活力。
在政策扶持与时代东风的助力下,一批批传承人挺身而出,为鼓乐传承注入了坚实力量。在众多传承者中,东仓鼓乐社第八代传承人齐兴峰的坚守尤为动人。17岁时,他追随老艺人赵筱民学习鼓乐,起初面对如“蝌蚪”般晦涩的工尺谱,也曾有过打退堂鼓的念头,在师父的耐心教导与鼓励下,他潜心研习近二十年,从普通学员成长为乐社主管,完整承袭了西安鼓乐的传统技艺。
为打破传统传播局限,齐兴峰带领东仓鼓乐社发力新媒体传播,开辟线上“第二舞台”。他们通过抖音直播,让这支“大唐顶流乐队”成功出圈,账号粉丝量已超70万。直播间里,他们不仅演绎《霸王鞭》《万年欢》等传统曲目,还改编国风流行歌曲,乐师们身着传统服饰的演奏短视频广泛传播。特别是在2025年跨年期间,他们登上“与辉同行2025跨年乐享会”等大型舞台,单场直播观看量突破1900万,让千年鼓乐走进了亿万大众的视野。
齐兴峰深知传承的关键在少年。多年来,他坚持走进校园,在东厅门小学、钟楼小学等学校开设鼓乐社团,每周定期授课,持续培养出一批能独立完成小型演出的“小小传承人”。教学中,他坚持用工尺谱进行原味教学,让孩子们从源头感受古乐的精髓,用匠心守护着这门“中国古代交响乐”的正音。
如今,民间乐社的坚守与高校、景区的参与形成了传承合力。东仓鼓乐社入驻大唐芙蓉园,在景区支持下打破传统收徒规矩;何家营鼓乐社建立了陈列馆,成为研学交流的重要平台;西安音乐学院成立鼓乐艺术团,带着这门艺术走向世界舞台,足迹遍及德国、法国、俄罗斯等国。更有“鼓乐进校园”活动常态化开展,让孩子们在耳濡目染中感受传统音乐的魅力,为鼓乐传承注入了青春活力。
“00后”童启蒙与西安鼓乐的邂逅,正是“鼓乐进校园”活动结出的硕果。高中时,何家营鼓乐社的乐师们带着笙笛锣鼓走进校园,那兼具雄浑与婉转的旋律瞬间击中了他的心。从此,放学后的乐社排练厅成了他最常去的地方,跟着老艺人逐字学唱晦涩的俗字谱,用笙一遍遍打磨简单的乐句,连上下学的路上,都忍不住轻声哼唱刚学会的曲调。
升入大学后,他对鼓乐的热爱丝毫未减,主动回到何家营鼓乐社继续深造。除了在排练厅精进技艺、参与演出,他还主动扛起乐社的推广重任,运营起微信公众号,用年轻人喜闻乐见的图文、短视频形式,把千年鼓乐的故事讲给更多同龄人听,让这古老艺术在社交平台上收获了新的关注。
而这样的年轻身影,在东仓乐社、西安音乐学院鼓乐艺术团等传承平台中越来越多,他们与老艺人携手,让民间乐社的坚守、高校的学术研究与景区的文化传播形成合力,为鼓乐传承筑牢了青春根基。
年轻一代的传承与推广,为西安鼓乐的创新发展奠定了基础,而艺术家们的创作探索,则使让这门古老艺术在当代审美语境中再放新彩。在创作层面,不少艺术家从鼓乐中汲取灵感,改编出众多优秀作品。
《香山射鼓》《鸭子拌嘴》等乐曲,以及大型歌舞《仿唐乐舞》,都源于西安鼓乐的素材,既保留了古乐的神韵,又符合当代观众的审美,获得了国内外的广泛赞誉。在展演形式上,第十七届西安鼓乐艺术节推出了传统曲目与改编曲目同台、韵曲与器乐共演的多样形式,让“曲高和寡”的古乐变得通俗易懂。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都城隍庙的庭院重归静谧,但那穿越千年的鼓韵仍在耳畔回响。从宫廷到民间,从古谱到舞台,西安鼓乐承载的不仅是音乐之美,更是中华文化的传承与坚守。如今,这缕千年薪火在当代人的守护下燃烧得愈发旺盛,它正以更加鲜活的姿态,将中国传统音乐的传奇故事讲述给全世界。(文/贺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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