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不是名词是动词

2026-01-05 17:35:50 来源:西部决策网

我们正用一套“名词”语法,试图理解一个本质为“动词”的世界,这场深刻的语法错位,正是当下一切认知困境的根源。一边是日益复杂、加速流变的现实,另一边是沿袭自工业时代、追求确定与静态的知识观。这种将知识视为可被拥有、储存和传递的“物品”的名词思维,构成了现代教育与认知的基石,却在当下遭遇了双重困境。

在人工智能可以轻易掌握并超越人类全部名词性知识储备的时代,我们作为知识“持有者”的独特性正在消解。同时,面对气候变化、科技伦理等复杂系统问题,任何静态的、割裂的“知识点”都显得苍白无力。

问题的根源,在于我们对知识的层级认知模糊。经典的DIKW模型早已清晰界定:数据是未加工的原始信号,信息是被组织的有意义数据,知识是经过个人鉴别、理解并内化后,能指导行动的信息,而智慧则是运用知识解决新问题的高阶能力。AI擅长处理的是数据与信息的存储、提取与重组,而真正的知识必然包含人类主体的主动加工与实践,天然是一个动词。这种“知识即过程”的思想,早已回响在怀特海的过程哲学中,更与东方智慧一脉相承——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正是强调“知”本身就是包含行动意向与价值判断的“行”的过程,知识从未脱离动态的实践而存在。这一动态知识观,恰好为我们破解AI时代的认知困局提供了核心钥匙。因此,我们必须做出关键区分:AI所掌握并挑战我们的,是信息态的知识——即DIKW模型中作为静态资产的“I”;而我们人类不可被替代的,是过程态的知识——即必须通过三码螺旋动态生成的“K”。后者,才是王阳明“知行合一”中那个与行动血脉相连的“真知”。本文所呼吁的“动词革命”,正是要将我们对知识的认知,从前者彻底转向后者。

一、从“名词”到“动词”:知识观的四次范式演进

知识的观念,经历了四次关键的范式转向,每一次都重塑了人类对认知本质的理解。

古典时代,知识是“真理的摹本”。无论是柏拉图的“回忆说”还是东方对“道”的体悟,知识都被视为对外在于人的、永恒完美的静态对象的接近,求知是一场精神的朝圣,目标是抵达那个名词性的终极真理。

科学时代,知识是“世界的表征”。自培根喊出“知识就是力量”起,知识成为人类理性对客观世界的准确“镜像”,是可被实证、编纂的事实与定律的集合,世界被理解为一本等待破译的、由名词构成的大书。

生态时代,知识是“互动的生成”。二十世纪以来,从皮亚杰的“认知建构”到杜威的“做中学”,知识开始被理解为主体与环境互动中生成的、适应性的认知结构,知识终于“动”了起来,求知的目标也转向在动态建构中实现认知升级。

今天,数字网络的全域渗透与全球性危机的集中爆发,正推动人类认知进入第四阶段:知识是“生命系统的核心过程”。它不再只是“关于世界”的,更直接是“参与并塑造世界”的行动,求知的终极意义,在于通过持续的认知循环,实现认知与现实的协同进化。

二、动词的语法:知识如何“行动”?——三码螺旋

那么,动词化的知识具体如何“行动”?它的基本语法,便是三码螺旋——读码、解码、编码,一个永不停歇、螺旋上升的认知生命循环。

读码,是进行时的主动“探照”与“调用”。它不是被动接收算法投喂的信息,而是带着意图与框架的主动筛选。例如,面对一个社会热点,有人只关注情绪性标题,有人则主动寻找一手数据、多方信源。这种“选择注意什么”的能力,比“看到什么”更能体现核心知识素养,直接决定了认知生命的“摄食”质量。

解码,是现在完成进行时的深度对话与意义生成。它不是对信息的镜像反映,而是将摄入的信息与既有心智模型碰撞、重构的过程。比如“一万小时理论”的原始出处,是心理学家对专业领域顶尖人才的研究,其核心是“刻意练习”而非简单重复。大众将其简化为“时间堆积”这个静态名词,却剥离了“刻意练习”中持续的反馈、调整与突破这一系列关键动词。真正的解码,是追问:哪些“动作”构成了“刻意”?练习中的“痛苦”意味着认知结构正在发生哪方面的“重组”?这种对动词性过程的深挖,才是深度解码的核心。一次深刻的解码,足以重塑整个认知景观。

编码,是将来时的思想“呼吸”与“生长”。它不是遥不可及的宏大“创造”,而是将内在理解外化为具体行动的“最小可行输出”。读完一本书后写一段摘要、学会一个工具后尝试解决一个小问题、形成一个观点后与他人交流验证——这些微小的编码实践,既是思想的外化与生长,也是新世界向他人展开、等待被读码的时刻。

这个螺旋每转动一周,都不是简单重复,而是对前一阶段的扬弃与升维。它生动地证明:你的“思考之动”,就是知识本身。

三、动词的意义:AI时代的人类角色重铸

理解知识作为动词,在人工智能时代不仅是一种洞见,更是一种生存必须。当AI可以完美接管数据与信息层面的工作——包括名词性知识的存储、提取与重组,以及大量标准化动词的识别、计算与生成时,人类的独特价值必须重新锚定于元动词领域——即对认知动作本身进行定义、审视与立法。这一领域恰好对应DIKW模型的知识与智慧层级,关乎提出蕴含价值排序的问题、做出无法完全数据化的伦理抉择、以及基于意义感而非仅效率的创造,深深植根于人类的具身体验与集体叙事中。

人类作为“元读码者”,在AI提供所有“是什么”的答案时,我们负责追问“我们应该关心什么?什么才是真问题?”。这是从数据海洋中锚定价值方向的能力,决定了认知生态的健康底色。

人类作为“元解码者”,当AI给出基于数据的“最优解”时,人类的元解码能力,体现为伦理审思、意义诠释与复杂性权衡。比如AI生成的内容可能存在算法偏见,人类的职责便是识别并修正这种偏见,守护认知的深度与温度。

人类作为“元编码者”,我们为技术与社会系统编写底层规则、设定演进目标,将人类的整体福祉与长远责任,编码进文明的未来算法。这不是对技术的控制,而是对整个知识生态的责任担当。

人类作为认知生态的园丁与医生,其核心职责不仅在于推动三码螺旋的转动,更在于实现“码适配”——即读码、解码、编码与自身认知生态、外部现实场景的动态匹配,这是确保认知生命永续健康的根本机制。园丁要松土,创造开放的认知环境;选种,主动读码优质信息;施肥,深度解码构建意义;修剪,批判性编码优化输出。医生则要诊断认知病理——比如信息茧房、思维固化,调控认知生态的平衡。我们的核心能力,也从“知道什么”,转向“知道如何知道”与“知道为何而知道”。

结语:开始你的转动

知识,不是名词是动词。这个简单的断言,是一场认知的哥白尼式革命。

它意味着,真正的知识无法被“占有”,只能被“经验”;无法被“给予”,只能被“践行”。它邀请我们所有人:从知识的“囤积者”与“容器”,转变为清醒的“勘探者”(读码)、深邃的“炼金术士”(解码)与勇敢的“创世者”(编码)。

最终,这场革命将我们带向一个递归的洞见:我们自身,便是那个需要被悉心耕耘的“认知生态”,也是那位必须保持警觉的“内在医生”。“读码”是在为这片心田引入活水;“解码”是在松土、施肥,促成内在意义的化合;“编码”则是在阳光下自然地抽枝发芽。而“码适配”,正是确保这片内在生态永续健康的根本大法。知识,最终是你存在状态的动词性展开。

在一个一切固体都在消融为流体的时代,我们所能持有的最宝贵财富,不是任何静止的“物”,而是那种持续参与创造、保持生机勃勃的“动”本身。

这场认知革命最终落于一个最朴素的抉择:是继续作为被动的知识名词收集者,还是主动成为认知动词的发出者?你,就是自己认知语法的改写者。

因此,不妨就从当下开始实践:让每一次“转发”的冲动,都成为启动一次“微型三码螺旋”的扳机。停顿一秒(中断被动读码),审视信源与动机(主动解码),附上你的思考再发出(创造性编码)。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而是对你认知语法的一次主动重写。

现在,开始你的转动。(文/党双忍)

注:知识是动词,这可能颠覆了你的认知。本文试图推动知识的动词革命,就是让知识动起来,真正成为革命性的力量。2026年元月3日于磨香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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