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为什么同卵双胞胎会有不同的“我”?
明尼苏达大学的双胞胎研究(1979-1999)曾追踪一对特殊的同卵双胞胎:她们从出生起被不同家庭收养,共享99.9%的生物基因——相同的血型、相似的身高,甚至对咖啡因的代谢速率都完全一致。但30年后重逢时,一个成了专注社区服务的社工,说“人生的价值在于帮别人”;一个成了投身金融的投资人,认为“价值要靠成就证明”。
她们的手掌纹路、基础体温毫无二致,却对“我是谁”“我要活成怎样”有着截然不同的答案。这背后藏着一个被科学反复证实的问题:生物基因明明给了我们相似的生理基底,为什么最终会生长出不同的“自我”?答案藏在“文化基因”里——就像两块成分相同的黏土,被不同的模具塑形,最终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文化基因,正是那把塑造“自我”的刻刀,而生理基底,是它必须依托的石料。
一、生理基底:文化编写的“原料与边界”
要回答“文化基因如何编写自我”,首先要明确:它不是凭空创造,而是在生物基因划定的“生理基底”上加工。这基底像一本笔记本,纸张的厚度、字迹的清晰度由生物基因决定,但写什么内容、用什么笔调,由文化基因说了算。
神经科学研究发现,人类的生理基底存在先天差异:约15%的人因TAS2R38基因变异,成为“超级味觉者”,能尝出常人忽略的苦味(《自然·神经科学》2019年研究);有些人的杏仁核(负责情绪反应的脑区)先天更活跃,对恐惧刺激的反应强度可能是常人的2倍(脑成像研究显示);还有人因FOXP2基因差异,语言学习的先天敏感度更高(《科学》杂志2001年研究)。
但这些差异从未直接定义“自我”。“超级味觉者”可能因家庭“不挑食”的教导,成为能欣赏苦味的美食家;也可能因“苦味=难吃”的暗示,变成挑食的人。杏仁核活跃的人,研究表明,可能被“勇敢是美德”的文化鼓励,成为谨慎而不怯懦的决策者;也可能被“害怕就是软弱”的规训,活成压抑恐惧的“伪强者”。
生物基因的基础作用是“划界”:一个天生视力极差的人,再被“成为飞行员”的文化激励,也难突破生理限制;但在边界之内,文化基因的编写空间足够广阔——就像同一块画布,能画出山水,也能画出肖像。
二、文化基因的三层编写:从生理反应到人格内核
“文化基因”基于道金斯“模因”(meme)概念发展而来,特指在群体中代代相传、塑造行为与认知的观念系统(如价值观、规范、符号等),与“模因”相比,更强调对群体人格的深层塑造力。它对“自我”的编写,是一套精密的三层编码系统,像程序员写代码,从最基础的“生理反应”开始,逐步构建出完整的“人格内核”。
第一层:给生理反应“贴意义标签”
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在《文化的解释》(1973)中提出:“文化是意义的织网。”婴儿天生会哭(生理反应),但文化会给“哭”贴标签:在“哭是任性”的家庭,孩子可能学会“从不流泪”,成为“隐忍的自我”;在“哭是情绪信号”的环境,孩子可能学会“表达感受”,成为“坦诚的自我”。
脑科学研究显示,全球人类的愤怒反应(心跳加速、肾上腺素升高)的生理模式高度一致,但文化给愤怒的“意义赋值”截然不同:东亚文化常将愤怒与“失控”绑定,让人学会“克制愤怒”;地中海文化更接纳愤怒为“真实”,让人学会“直接表达”。这些标签最终成了“我如何对待情绪”的人格特征。
第二层:为行为模式“定路径算法”
社会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的社会学习理论(1977)证实,个体的行为模式是对文化规范的“模仿与内化”。面对失败时,不同文化会给出不同“行动指令”:
儒家文化圈可能强调“反求诸己”(于是有人选择“复盘改进”);
北美文化可能更鼓励“快速试错”(于是有人选择“换方向再试”)。
这些指令重复成习惯,最终固化为“自我标签”:“我是坚韧的人”“我是灵活的人”。就像有人总说“我天生执着”,其实“执着”不是基因里的指令,而是被“不能半途而废”的文化暗示反复强化的行为算法。
第三层:为生命存在“设价值坐标”
根据霍夫斯泰德文化维度理论(1980),不同文化对“人生意义”的定义存在系统性差异:
集体主义文化(如日本的“间文化”强调群体和谐,拉美社区重视互助)更倾向将意义锚定在“关系与责任”(如“为家族争光”“服务社群”);
个人主义文化(如美国宪法精神中的“个人权利优先”)更倾向将意义锚定在“自我实现”(如“活出独特性”“追求个人目标”)。
这些坐标决定了“自我”的终极方向。一个携带“冒险基因”(DRD4-7R变异型)的人,研究显示,在“安稳至上”的文化中可能成为“谨慎的创业者”,在“探索为荣”的文化中可能成为“极地探险家”——基因提供“动力燃料”,文化决定“行驶方向”。
三、主动改写:“自我”不是成品,而是可迭代的程序
神经可塑性研究证实,大脑会因持续的文化体验(学习、反思、实践)改变神经连接:伦敦大学学院研究发现,伦敦出租车司机因记忆复杂路线,海马体(负责空间记忆的脑区)体积比常人更大;哈佛医学院研究显示,长期冥想者的大脑皮层(负责专注与情绪调节的区域)厚度显著增加——这意味着,文化基因编写的“自我程序”不是固定的,我们可以主动改写。
有人从小被植入“必须做到完美”的旧代码(可能来自父母的严苛要求),导致每次失误都引发剧烈自我否定——这与“人类本就不完美”的生物事实(如大脑注意力有限、记忆会出错)冲突。当他意识到“完美主义是枷锁”,开始接纳“试错是常态”,就是在主动删除冗余代码。
一位曾信奉“权威永远正确”的职场人,在多次被错误指令误导后,主动植入“尊重权威,但更信实证”的新代码:既保留对经验的敬畏,又建立独立判断的机制——这不是否定过去,而是让程序更适配现实需求。
这种改写,本质是让文化编写的“自我”更贴合生物基底的真实需求,就像给手机系统升级,让硬件性能在更优的软件里充分释放。
结语:编写“自我”,是一生的创作
回到开头的双胞胎:她们共享的生理基底,是文化编写的“原料”;而不同的成长环境(家庭观念、社区规范、社会价值观),是两把不同的刻刀。最终,她们的“自我”不是基因注定的复刻品,而是文化刻刀与个体选择共同创作的作品。
文化基因如何编写“自我”?答案是:它以生理基底为原料,通过意义标签、行为算法、价值坐标三层编码,塑造人格内核;而我们,既是被编写者,更是编写者——可以在文化的土壤里,持续修剪、浇灌,让“自我”长成自己真正认同的模样。
毕竟,最好的“自我”从不是出厂即定的成品,而是用一生的主动选择,写就的动态程序。(文/党双忍)
注:《模因洞察》透过现象看本质,告诉你一个全新的文化史观。“人”字,由一撇一捺合构。一撇为生物基因,一捺为文化基因,人即“两因传奇”。2025年8月8日于磨香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