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延川都家塬的樱桃基本下架，村里只有董老师家还有几颗樱桃树红楞楞的。树上熟透了的樱桃，肉汁饱满，如露欲滴，特别馋人。主人董庆丰谁也不让吃，这是他给自己几个学生留着的。

6月4日上午10点，我和飞飞国强夫妇先后来到董老师家。几个人拉话中才知道他老伴高风梅前不久摔了一跤，出院后在延川家里养伤，他等我们吃罢樱桃就立马回城招护老伴。这让我听了很难受，我们是学生，来不来吃，根本用不着这么当事，你早应该回去侍候老伴了！他说，你们不来吃，我心里就像我的哪一个孩子没有回来过一样纠结。

他还解释，樱桃时刻要有人照看，要不雀雀儿和花圪狸能浩劫完。再说，过几年我干不动了，想给你们吃也没有的。

我说，你身体很棒，还能干十年，但老师还是老了，沏茶时手不停地抖动，去年见他时候没有这个情况。我问他去大医院检查过没有，他说在西京医院检查清了，属于遗传性的，不会有事。我听了很高兴，身体好，比什么都好。我都离岗了，我的老师还能务劳这么大一片樱桃，这太厉害了。

董老师的烟锅

他爱抽汗烟，脖子上常常挂着烟锅烟袋，不熟悉的人根本不会想到他曾经是县上威望极高的信访局长，更由于工作能力极强，离岗后市信访局两次聘用他，在信访战线又干了七八年，各县信访干部没有不认识他的，大家提起“老董”，都说人好，有本事。

辞去市上工作后，三年几乎没有他的音信，谁也没想到他在老家种了一大片樱桃。他种樱桃目的不为卖钱，就是想让大家来吃，即使有客商来了，他也打发到隔壁园子；他就想用事实告诉兄弟侄儿，村里发展农业经济是可行的。现在，在他的带动下，村里家家户户种樱桃，都到了盛果期，而且果质好，价格低，不存在销售难的问题。

这片樱桃固然滋润了他的心田，带动了村里的发展。但我还是劝他不要务劳了，三个孩子都大学毕业，都在好单位工作，五个孙子最小的也上小学了，该享享福了。

我也离岗了，一天起来没个具体事做。以后的日子很长，究竟能干个什么正向营生，心里没数。父母原来在老家种下二百多颗枣树，一百多颗柏树，大几十颗苹果树，都有碗口粗了却荒得半死不活，我是不是回去打理一下？但想起今年清明栽树，我就心里怂了。不到两个小时，太阳把我脸和脖子晒的飞了一张皮。樱桃好吃树难栽，董老师务这么一大片樱桃，要流多少汗，脱多少皮？

他家东边窑耳侧有一颗很大的老槐树，去年来时感叹其枝繁叶茂，树桩一个人都搂不住，他深切地望着老槐说，自己和它是一起长大的，老槐树的母亲和它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被做成棺材让自己的母亲背走了，家里人几次想砍掉都被他给挡住了。我没敢继续这个话题，这棵树和他风雨同在，他把所有乡愁都系在这一草一木上了。

都家塬是我的老外家，论亲戚，他是我不远的老舅。所以，很早就从母亲那里知道，老师的家境和舅舅们一样，家里有钱有粮，老天却不长眼，都小小成了没妈的孩子，粮成不了饭，棉成不了衣，都受了不少罪和气。这个状况在他的小名里体现的淋漓尽致，民间起名字，没什么，想什么，叫什么，就像鲁迅笔下的闰土，坊间共识，孩子丧母折势，这大概就是他小名中“势”字的由来。父亲对他很严厉，即使外边受了气也不敢让他知道。他独立，自强，同情社会底层，有爱心的优良品质都是自小在这样特殊的环境中形成的。

他工作后，不管在哪里都扛的是重头子，早早成了科级干部。虽然外人遗憾他没当几天县长，但他什么时候都能发挥出异样的光和热。这让我不由得联想起那个种橙子的老头。

他是我的初中班主任，数学老师，没有他的出现我肯定在农村戳牛屁股了。由于小学基础太差，应用题我能翻开道理，立出算式，但不会计算，偏科很严重。这是他接手马家河中学我们八二级初二乙班时，我的学习情况，其他人大多数基础和我差不多。我们是乡镇中学，老师除了他，都是民办老师，由于待遇差，大多数人教学积极性不高。当时，民办老师的待遇实在少的可怜，本村老师多数是挣工分，相当于一个8分劳力。片儿上小学，中学老师，包括我大名鼎鼎的语文老师海波，最好时每月三十斤口粮加二十来款工资，分摊在几个村子，要得要不得成了两回事儿。年轻的民办教师都不为挣钱多少，目的是复习考学，我的两个老师就跟上我们听董老师的数学课和我同时考去延安师范的，年龄大的民办教师特别尴尬，拾不起放不下。不知道当年董老师用什么办法，撬动了所有老师的积极性，他们一起给我们卖命地教，是年年考学推光头的马家河中学，一年考上我们三个中专学生。

说来奇怪，我数学脑细胞被他激活，每堂课都能听懂，每堂课都激动的站着，还时常和他抢着讲，他让我上讲台来把本事使尽，不知好歹的我真的上去讲了，他笑着说还不错，那就下去多给同学们讲，对你和大家都有好处。就这样，我升学考试数学成绩100+8分，其他几门成绩不到130分。后来回到母校，我成了一名初三数学教师，你看这一个人对我影响有多大。

作者与老师董庆丰合影

董老师对我一生的影响远远不止知识的浇灌，还教我如何做人做事。每当工作有困惑的时候，父亲外地工作，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每次和他拉完话，心里踏实许多。他在南河乡政府工作期间，有两个周末我骑自行车回老家，心想他会不会去滑河那边下乡回来，这样我们就能碰见。真是神了，头一抬，董老师迎面而来，我们坐在郭家河对面的柳树下，给他汇报我刚到公安局的工作的情况，他总能给我教照许多东西。

他处理农村农民问题很有一套，记得他在去眼岔寺乡政府工作前，我给他说过那里的一件事。那是我刚到教育局工作时，眼岔寺的一个村子，公粮不交，学校不办，原因是落实土地承包责任制时，集体的财产没有合理分配，拉了牛的有牛，拉了驴的有驴，什么没有拉的就什么也没有，好多年过去了，问题得不到解决，村民到处上访，闹的死哈活来，没有哪个干部愿意去这个村子下乡，成了全县有名的老大难问题。说来也巧，没过半年，他就调去当了副乡长，想不到的是他主动去啃这颗老牛脑，没几天就把问题解决了。

他常说，解决农村问题，你必须懂得农民，他们自尊心很强，驳了他们的面子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他经常在集市上和许多认识的农民蹲在墙角拉话。有人好奇地问他，你和那些农民常拉什么呢？他说，拉种子化肥，拉孩子上学。

由于他处理信访问题有自己的一套，他当了信访局副局长、局长，哪里有问题，县上领导就派他去那里“灭火”。

在家里他是一位好丈夫。我上师范期间，他夫人病危，延安地区医院已经放弃治疗，他背上妻子就走，跑机场硬闯，赶上马上要起飞的飞机，到西安救回了妻子的一条命。这件事，海波老师在写他的文章里有惊心动魄的记载。

我们吃过樱桃，每人还带了十几斤，董老师特此按不同品种给我的父母摘了一大盒儿。马上就要分开了，董老师也锁门闭园回延川照顾老伴，让我们明年樱桃熟了再来。我和飞飞趁机与老师合影留念，发了朋友圈，马上有人回应。有的说，老师是当代农民，有的说，学生都老了还有老师惦记真幸福。是啊！去年我说过，我这么大年龄了还能“啃老”是一大福气，今天来“啃”老师又何尝不是？

回家的路上，我不由地哼起了“大红樱桃甜又香，叫来咱学生尝一尝。万颗樱桃一颗心，哎嗨哟嗬时刻不忘师生情，啊...万颗樱桃一颗心，明年樱桃红了来看您。”（文/望京）

作者简介：望京，陕西延川人。文学爱好者，作品散见于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