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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父和他的外甥们

发布时间:2018-07-12 来源:西部决策网 人气:
   
 
  此文发表于<绿灯》杂志

  舅父和他的外甥们

  一

  舅父八十高龄时,大病一场。经过这场大病之后,舅父犹如一颗老树被一场突然而至的霜雪袭击了,只剩下一些枯枝败叶,神情和精神大不如以前了。文作为离舅父最近的一个外甥经常去看他。舅父嘴里就经常给文念叨一些过去的往事。于是文就陪舅父聊天,也就对舅父有了更多的了解,也知道了舅父和外甥们之间的一些故事。

  舅父兄妹四人。在舅父的四个兄妹当中,哥哥很早去世,弟弟年幼送人。于是,舅父和母亲从小就相依为命。那时,全国还未解放,舅父家里很穷。日子虽然过的很苦,但在外爷的心中,源于舅父的哥哥给地主家犁地,让受惊的马踢伤丢了性命又无知打不赢官司,给外爷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外爷下决心,再不能受没文化受人欺负的苦。于是,外爷便把家里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供舅父上学。在外爷全力供养下,舅父便一直从小学读到了初中。等舅父上高中时,因高中要到几百里以外的市里去上,同村的孩子已寥寥无几了。为了供舅父上学,外爷相继开办了染坊和药房。虽然外爷起早贪黑,但做生意挣的钱仍不够舅父的学费和生活费。但舅父仍坚持着。他每周回一次家步行几百里背馍,自己动手把面和好,再让年幼的母亲帮着烙成锅盔,装进袋子里。一次,母亲帮舅父烙馍时,将锅底烧红了,母亲就用凉水浇,于是,锅底就裂缝了,从此,舅父拿的馍就常常被烧焦。就这样,烧焦的馍舅父常常还不够吃,他就在市场上捡一些垃圾食品和菜叶充饥。有一次,回家的路上,舅父身无分文,他忍着饥饿,走了一天,实在饿的不行了,就沿途捡别人扔的黄瓜巴充饥。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舅父坚持着读完了高中。并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成为整个村解放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

  舅父参加工作以后,一直没有忘记从小吃苦受罪的母亲。从文记事的时候,每年逢年过节,舅父都要给文家里寄钱。对此,文记忆犹新。幼小的文也常常拿着舅父给他寄来的礼物在小朋友面前炫耀。

  二

  舅父除了帮助母亲之外,更多的是关心从小失去父亲的三个外甥;选、文、革。选十五岁的时候,由于家里生活困难辍学在家。那时,农村活很重,并且凭挣工分吃饭。由于选年幼,长的又单薄,按半个劳力记工分。繁重的体力劳动常常让选吃不消,并且,选挣的工分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于是,选就给舅父写信,希望舅父能给他找个工作。于是,舅父就给他招工的一位同事托咐,将十五岁的选招工到他所在的煤矿成为一名工人。由于选文化程度低,技术活干不了,只能下井挖煤。选由于害怕下井,常常借故不去上班。本应舅父想让选挣钱减轻母亲的负担,可选每月工资还不够自己花销。为此,舅父很生气,一次还动手打了选。可不理解舅父的选挨打后竟然喝了农药,差点丢了性命。为此,舅父很是伤心。舅父一直向父亲一样操心着选的成长,直到选成家。虽然舅父为选付出了很多,但选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直到退休,也没有为舅父做些什么。舅父从未埋怨过选。即便是舅父病后住院期间,选没有来看过一次。后来,当舅父得知选第一次坐飞机看望在上海工作的姑娘时,舅父兴奋的一晚上没睡着觉。他知道,选儿女大了,有出息了,选的日子好过了,他总算放心了。

  对文,舅父是最操心上火的。文的性格太像母亲了,按舅父的话说,文都长大成小伙子了,还娘们唧唧的,很没意思,多愁善感。舅父把这一结果归结为,文这是爱看小说想当作家看闲书看的,脑子里装了许多闲事,就乱想一些不着调的事。舅父一直对文抱着很高的期望。他希望选没有文化的情况不能在文身上重演。于是,文很小的时候,舅父就一再叮咛文好好读书。文上小学的时候,学习不咋样,舅父每次回家都要给文补习功课,等文上初中之后,学习成绩慢慢的赶了上来,特别是初中毕业时还以全班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高中。舅父知道后很是高兴。为此,他还专门为文买了学习用品和书包。可后来,家里给文包办的一桩婚姻,让文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为此,文学习成绩一落千丈。那是文十五岁那年高中报名的第一天,文从学校回到家,发现家里来了一帮人。文问母亲家里的人是谁?母亲把文拉到一边说:“那是给你找的媳妇和她的父母,今天来给你订婚来了。”当时,文一头雾水,问为啥急着要订婚。母亲说:“哇呀,咋这就这规矩,现在不订,年龄大了就订不上了。”文说:“我连人家姑娘面都没见过,长个光脸麻子都不知道怎么就订婚呢。”母亲说:“你现在到屋里看看不就知道了。”文说:“我不去。”母亲见文这样,二话没说就把文拉进屋里,指着坐在炕上的姑娘父母说:“文,快叫你叔你姨。”文出于礼貌,就对坐在炕上的姑娘父母叫了声叔!姨!文叫完后,顺便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姑娘。见她红红的脸蛋上长了一双迷成缝的老鼠眼,踏踏的鼻梁下是满口黄牙的大嘴巴。文不忍心再看下去,就急忙走出了屋子。这时,在门外一直等文的母亲着急的问:“娃呀!怎么样?”文说:“妈,你咋给我找了这么个丑八怪。”母亲说:“这女子是长得难看点,但礼钱少,再说,人长的乖丑又不能当饭吃,只要身体好能干活生娃就行了。”文说:“妈,这个媳妇我不要,谁订的谁跟她过吧!”说完后,文连饭都没吃就回到了学校。虽然文对此一直尽力反抗,可家里仍背着文把彩礼给了女方。更让文生气的是,文在学校每天五毛钱的伙食费交不起,一天三顿吃开水泡馍,而家里却背着文东凑西借给女方买了自行车、缝纫机和手表。文在万般无赖之下,给舅父写信,希望舅父能帮助他。于是,舅父回家了,他问了情况之后,便说了母亲。可按当地的风俗,订了婚,男方就不能退了,如果要退,财礼就要不回了。无奈,舅父安慰文说:“你如果考上大学,在外面找个媳妇,这一河水都开了。”八零年,文高中毕业,参加了高考,虽然考前,舅父一直在鼓励文,文也很努力,但还是差几分没考上。在万般无赖之际,文又找到了舅父,让舅父也给他找个工作,可那时国家已不在农村招工,于是,舅父就给文在砖厂找了个临时工。文干了一个月,整天和泥搬砖,累的脱了一身皮,才挣了二十五元钱。文终于憋不住了,无路可走的文红着脸对舅父说:“舅,我想当兵去。”

  本应指望文考大学的舅父听了这话,也感到文无心在上学了,就立即给青海部队当团长的一个堂弟打电话,让他想办法,让文当兵。后来,文就拿着他干活挣的二十五元钱当兵走了。

  三

  文是怀着一种悲壮而又苍凉的心情走进部队的。他告别家乡的那一瞬间是满怀壮志的,他踏上军列,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次,此刻他的心里是恨不能立马飞到军营,在那里经过生活的淬火之后,马上就能成为一块好钢。文在那时,从理论上已经知道咋样生活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理论总是和现实有差距的。当文这批兵走下列车,面对着茫茫戈壁草滩的时候,文傻眼了。他以前对青海有着无数的幻想,辽阔的草原,成群的牛羊和洁白的哈达。文以前对青海的理解仅限于书本,他在青春年少的时候,甚至幻想,为了不和家里订的对象结婚,哪怕娶个藏族姑娘。可他面对戈壁和荒山的时候,他才知道理想和现实是不一样的。他们的新兵连是在一座孤山脚下。那是一座真正意义的孤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那么一座。说是山又没有草、没有树,更确切的说应该称为一个硕大的沙土包子。只有风,周围便是风沙四起遮天蔽日的样子。

  新兵连住的是大通铺,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住在一排大床上。新兵连的内容是千篇一律的,出操、跑步、站队、集合、齐步正步。训练单调而又残酷。茫茫戈壁滩上,留下了他们单调而又有力的口号声和脚步声。

  每当文站在队列里,重复着这种单调的军事动作时,他总是想哭、想喊、想叫。那时他的心情很复杂,压抑的青春躁动,在茫茫戈壁滩无法发泄。

  文在一天深夜站岗时,他终于流下了热泪。他从热被窝里出来,背着没有子弹的钢枪站在戈壁滩上,天上是一钩弯月,陪衬弯月的是满天繁星。有风吹过来,站在那里,思维异常活跃,他想起了母亲、父亲、舅父……

  在戈壁滩的深夜,文从父母一直想到自己的房间,那里一张床,一张桌,现在想起来都是那么亲切和让人难以忘怀。想着想着,文流出了眼泪。当泪水模糊他的视线时,他突然蹲下,冲着茫茫戈壁喊:舅,妈,哥、弟,我想你们。

  他的喊声被戈壁吸收了,只剩下一丝一缕的回声。他的喊声是那么脆弱。文跪下了,那钢枪就包在他的怀里,此时此刻,他显得那么的孤独。他又撕开嗓子喊:我啥时才能熬出头呀!

  这时的文已经忘了当个作家的想法了。那天夜晚,文交了岗,躲在火房里给舅父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满是思念和孤独,当他把戈壁的苍凉写进信中,千呼万唤让舅父在想办法救救他。

  舅父在接到这封信不久,很快就给文来了回信,在信里,可以看出舅父把生气和失望藏在了心里,而倾注笔端的却是对文的安慰和鼓励。舅父说,戈壁草滩的环境很苦,但那里也生活了一层人,这些人当中也不乏有理想有志气会干出一番成绩的人,希望这些人当中有文。舅父说,如果文受不了这个苦,复原回家,等待他的就是和家里包办的对象结婚生子,在农村过一辈子。舅父鼓励文要发奋去考军校,只有考上军校,才是唯一的出路,才能实现他的梦想。

  舅父的信给文枯死和孤寂的心灵注射了一支强心剂,文此刻在不报任何幻想了,他盼望着一年一度的军校招生。于是,他积极报名上了连里的文化补习班,并被选拔为教员。其次,他利用一切时间开始复习功课,有时晚上学一夜,天明接着训练。文明显的消瘦了,也沉默寡言了。他除了要参加正常的训练执勤之外,还把所有的能量都放在晚上上哨后在伙房的复习功课上。一次,文由于劳累过度,列队时一头栽倒在地上。他头上摔了一个大口子,血流不止,可文一点也不感到疼。当战友把文送进医院,他醒来第一个感觉就是终于有了难得的机会看会书了。就这样,文在一年的时间里,复习完了高中所有的课程,并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军校。当文离开戈壁和草滩,回到内地,步入军校大门的时候,文这时才惊喜的发现,他所在的军校离舅父家不过百里之遥。于是,文立即给舅父写信,告诉了他上学的消息和校址。舅父接到文的信后,第一时间乘车就到文的学校看文来了。那天,文把舅父接到学校门口的饭馆,将饭馆里最好的菜点给舅父。舅父高兴的已忘了他不能喝酒却频频和文举杯。最后,舅父喝醉了被文送进了招待所。舅父在招待所里住了一个星期,他听文说不久学校要组织阅兵式表演,舅父就一直在招待所等着,他要亲眼看见文端着钢枪从他面前走过。阅兵的时候,舅父虽然不能站在主席台上,向领导一样检阅文所在的方队,但是他早早的选择了离文最近的看台上,直到看见文身着刚焕发的新式军装,端着钢枪,踢着正步,向他走来。当文走过他面前的时候,舅父内心的自豪感特别强烈,他指着队伍第一排第二名的文,一个劲的对旁边的人说,那是我外甥。此时,舅父看到了文前面是一条宽阔的阅兵道,透过这条道,舅父仿佛看到了文的人生道路。他觉得文在部队这个大学校里他可以放心了。从此后,舅父在很少问过文的工作情况。可在文的婚姻问题上他还是操了不少心,直到文领着他给介绍的媳妇成亲。十多年后,当文从部队团长的位置转业回到地方的时候,舅父大感意外,他专门回家为文张罗了一桌饭。舅父热情的冲文说:吃吧,这是家乡饭。文望着一桌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舅父理解此刻文的心情。

  舅父又开始喝酒,一边喝一边说:“文,你不是个军人了,你失落了是不是?我知道,你还转不过弯来,没啥,离开部队就不能干事业了,只要你把自己当成军人,你就是军人。人这一辈子,就是活着一口气,只要有气在,啥就都没啥了。”在文搬家装修房子的时候,舅父又每天跑来跑去,为文看着买材料,常常从早上到晚上,有时一天吃不上一口热饭。在房子装修最紧张的日子,他就晚上睡在文还未装修好的房间里,在满是水泥和垃圾的屋子里,支起一张床。直到装修完毕才离开……

  四

  等到革长大的时候,舅父已经已经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了。那时,他考虑到母亲年龄大了,身边有个人照顾,因此,他就没打算再让革出来找工作。可八十年代后,随着改革开放,农村的经济搞活了,土地承包给了个人,一些种地的农民已不满足守着土地,有吃的,没花的了。于是家乡和革同龄的人都纷纷走进城里开始打工。革这时已没考上高中在家干活了。他看到村里外出打工的孩子家里盖起了一层层楼房,于是,也坐不住了。他找到了舅父,想找个工作挣点钱盖房结婚。舅父就找关系在矿上给革找了个伙同工。革一直就在舅父的矿上干了五年,直到结婚生子。按当时的政策规定,伙同制职工干够一定的年限可以转为正式职工。于是,舅父就和革商量是转正还是回去。革考虑到老婆孩子在家里,加之煤矿辛苦,还有一定的危险性,就不想再干了。他看到煤矿上开饭馆的人少,吃饭的人多,加之煤矿工人工资高,舍得消费,于是,就想在矿上承包个饭馆,把家乡的野菜和野味弄过来。这事可难住了舅父。他知道,干活靠力气,开饭馆讲的是效益,就是舅父和领导关系再熟,也不可能把别人承包好好的饭店让给革承包,于是,舅父就想在外面找房子。他突然想起家属区外面的那排门面房,拍了拍脑袋,把革平时攒下的钱用报纸裹巴裹巴就出去了。

  他找到了所长,把那堆钱往所长面前一滩说:“小王呀,这么的吧,墙外的门面房你给我留一间,这是租金。”

  王所长还想说什么,舅父不耐烦的挥挥手说:“我知道你要说啥,什么研究研究的。我看你们是吃饱撑的。就这么定了,钱要是不够,就从我工资里扣。”

  没几天,一个乾州饭馆的牌子就挂出来了,开业那天,还放了几挂鞭,很热闹的样子。

  饭馆开起来了,家乡的土鸡和蘑菇就运过来了,革也将妻子接过来安排在饭馆里。

  在舅父的帮助下,革的饭馆开的很红火,不几年,革在家里盖起了一院两层的楼房。

  后来,随着舅父的退休和饭馆的不断增多,革的饭馆生意就不行了。最后,革回到了家里,一边照顾年迈的母亲,一边买了车,跑起了运输生意。

  五

  舅父的一生,对外甥来说,恩重如山。现在舅父老了,生病了。在选和革远离舅父的情况下,文作为离舅父最近的外甥,深深感到,照顾舅父就是他应尽的责任和义务。于是文便经常去舅父所住的医院和家里去看他。每次看望,文都被舅父坚强的意志品质所感动。舅父每次化疗之后,常常头晕恶心,吃不下饭,痛苦难忍。可文每次去看他,舅父从未表现出痛苦的样子。精神好的时候总是给文说这说那。临走时,舅父就站在凉台上,撑着拐杖,挥手向文告别。每当文回头看见舅父,站在夕阳下的黄昏中,满头白发,文就禁不住泪流满面。文心想,舅父,你一生饱经风霜,对家里和外甥们都操碎了心。只能在您的有生之年,文尽最大的孝心,替母亲、替选、替革和文自己去关心您,照顾您。文所做的一切,是应该的,也是远远不够的。舅父,希望您健康长寿。文永远爱你!(供稿人:韩文生)
责任编辑:艾米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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