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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况味

发布时间:2019-10-16 来源:西部决策网 人气:
   
  女儿要上大学了,自然要准备些衣服。妻是个细心人,惟恐女儿天冷不知加衣,扣子掉了手足无措。于是,看看“以纯”,摸摸“牛仔”,满腔的母爱一股脑地装进了旅行箱,似乎仍然意犹未尽,没着没落地在一旁忙乎。
 
  而我,却从这一件件或单或棉或长或短的服装里,品出了另一种况味。
 
  时光切换到我的青春年华。经历了脱几层皮、掉几斤肉、拼尽全身力气终于实现了梦寐以求的理想。当我松下挽起的裤腿,抖落庄稼地里的泥尘跨进大学校门时,平生所穿的最漂亮的衣服,就是母亲和姐姐专程到县城买了一块名叫粘胶布的面料,托大队(现在叫村)裁缝所做的“红卫服”。衣服拿回家后,母亲亲自订上了扣子,又赶忙从邻居冯姨家里借来一把柄长二尺有余、头部呈三角形的烙铁在灶火上烧热,姐姐从瓷翁里舀出一碗清水,含在嘴里使劲地往衣服上一喷,尖头的烙铁紧跟着吱吱作响。很快,这套衣服就熨烫的平平整整。往身上一穿,嘿,书生的形象一下子就出来了。母亲高兴的抻抻袖子,抹抹后背,让我伸臂扩胸感觉是否贴身。也许是大喜过望,我一轻狂,第二颗扣子被绷掉了。母亲捡起扣子,从簸箩里找出针线,戴上顶针-------一种比城市女人的金戒指宽大、铁质、布满凹孔以利于顶动缝衣针,只有乡下货郎才会销售,如今已经绝迹的工具,用舌头将线舔湿、捋直,再眯缝一只眼,将线小心翼翼地穿到扣子那四个圆孔里去。然后,举起针尖在头发上轻轻一蹭,以便粘上一点头油,使针在衣服上更加流畅地行进。末了,轻轻地用牙齿咬断线头。这时,母亲的头紧贴在我的胸口,她那带着汗味的体香就幽幽地扑入鼻翼,氤氲成一脉温馨的细流,深情地、缓缓地沐浴着我的肺腑,抚摸着我的神经,让我痴迷而舒坦,陶醉而幸福。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从孟郊的唐代一直到解放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多数朴实而劳苦的农村人穿的都是自家织布、染色、缝制的褂子和裤子。虽然学有所成的文人都骄傲地宣称:“父在外肩挑日月,母在家扭转乾坤”,但其实父亲是挑着担子辛苦劳作,起早贪黑;母亲是用纺车圆满经纬,用针线连缀岁月。每届寒秋,乡下的女人们不是在月光下纺线,就是在河边的槌布石上辛劳。李白就曾对此触景生情,唏嘘吟叹:“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在传统的农业社会里,一件衣服从棉花采摘后,要经过去籽、疏弹、搓眼、纺线、浆线、育线、经布、织布、浆洗、裁剪等十多道工序才能完成,其他如对襟衫袄的纽子,是用边角布料缏成的;鞋面、袜子、鞋底,甚至烟袋、手帕以及男女定情的信物,都是用布料经过特殊工艺制成的。这是来自于泥土之上的智慧与创造,这里有远古先民开启鸿蒙、教民嫁穑的足迹,这里有纺织始祖黄道婆经天纬地的流韵,这里有我们最初的胎记和基因,这里有物质对精神的虔诚与守望,这里有无数代先人固执地坐在历史的源头,穿越时间和空间的阻隔,把温情的手伸进我们的生活,让排列成诗行的庄稼以四季的色彩体现出大自然庄严深刻的秩序和规律。这一件件用布帛织成的个性鲜明、巧夺天工的衣服,必是天地运行、日月造化的动人意象。所以,这吸取了大地精魂,承载着祖先嘱托与文明衍进的衣物,无不含蕴着泥土的芬芳、浑厚、大气、沉实的品德,骨子里本能地具有或刚健清新、或儒雅高贵的气度,穿在身上保暖、吸汗、每个毛孔都被熨贴的安稳而又舒坦。而且,薄厚丰检,与时俱进。天热是单衫,秋凉是夹袄,中间装上棉絮就是棉衣棉裤。新织的布做的面子,穿旧了做里子,循环使用,环保健康。这些衣物里积淀着悠久的时光和意绪,成长着绵长的情感和寄托,在艰难困苦的岁月里包裹着肉体,呵护着灵魂,滋养着精神,繁育着种族。所谓“女红”,既展示着“敢把十指夸针巧”的技艺与坚韧,又涵养着一种文化与美德。传统的中国人之所以温柔敦厚,尊道贵德,服饰的功能不可谓不大。
 
  当代的衣服已经在现代潮流的侵袭和包围中完全丧失了农业文明的质朴与活力。如今,一个人去远方漫游,母亲表达慈爱的方式,早就不再是捏着针线把儿女的衣扣再缝上一遍,然后俯在儿女胸前咬断衣扣上的线头。孟郊时代“临行密密缝”的母亲已经进入历史,成为回忆。代之而来的是“钞票多多给,靓衣尽儿(女)挑”。不幸的是,这些衣服牌子再响价值再高质地再华贵款式再新潮,和母亲摇着纺车纳着鞋底织进星星裁进月亮和太阳的创造相比,何止差若霄汉,悬若云泥?!母亲用布满裂纹的手制作的衣服,是千里之外的牵挂,是血浓于水的亲情。那一针一线里,倾注着母亲的心血;那一丝一缕中,留存着母亲的体温。国家级的宝物为什么价值连城?就因为它们负载了太多的历史重量和文化信息。一桩事物之所以对我们有意义,是因为那里有赌物思人的怀想,有刻骨铭心的感念,即使在平常的日子里也会温暖我们的生活,坚固我们的骨骼,纯正我们的品质。小时候吃柿子,因为知道是奶奶每天搬个凳子赶走鸟雀才吃到的,那红软的流质便有了特殊的亲切和韵味。参加工作吃不惯集体食堂清瘦寡淡的米汤,母亲冒雨步行40多里路,一脚水一脚泥地送来包谷糁,说是父亲大病初起,专门在磨子上脱皮、除屑、过筛、去杂,只留取玉米最中间黄澄澄、金灿灿的精华。摸在手里,温润的质感直透肌肤。熬一锅稀饭,空气里也弥漫着太阳和村野的醇香。当然,还有父亲真挚的关怀和遥远的牵挂。而宾馆酒楼里的山珍海味无论多么脍炙人口,却怎么也吃不出这么丰富的精神和营养。就说这些买来的衣服吧,也不过是千人一面的普通商品罢了。区别只在型号上的大小之别,质量上的优劣之分,价格上的高低等差,母子之间那种十指连心的情和爱丢失了,那种魂牵梦萦的思与恋凉薄了,那种寸草报春晖的人伦亲情淡化了。所能品出的这种况味,细细咀嚼,就会从甜蜜、热闹的背后逸出几许伤感,几许苦涩,几许来自灵魂深处的叩问与惊慌。(供稿人:王遂社)
责任编辑: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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